如沈锡料想的那般,亦如徐阶担忧的那般。
这次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抓捕事件,立刻在整个东南引起了远胜于以往任何一次倭乱的巨大恐慌!
原因无他。
因为这是一个“我真有一头牛”的真实故事。
此前发生倭乱,遭受损害的大部分都是无权无势的百姓军民,就算偶尔有个别官员、士绅和商贾卷入其中,也只在非常小的范围之内。
而这次的事件,却直接干系着大量的官员、士绅和商贾,极有可能使得他们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大损失,甚至是血本无归!
这是赤果果的与“民”争利,他们这些“民”怎么可能不恐慌?
虽然谁也不确定接下来事情还会如何发展,但锦衣卫这回公然抓捕“田晃”,而“田晃”还登上了悬挂“日之丸”旗的船只逃出了海,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等于“田晃”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通倭”的罪名,甚至干脆就将被定义为“倭寇”!
一个犯了“通倭”大罪的人,或是一个“倭寇”,一旦逃出了海还会再回来么?
如果“田晃”自此杳无音信,那么他们此前投资的钱和应得的收益又当找谁去索要,还有可能要的回来么?
许栋和汪直?
他们手中的收据上根本没有提及两人与这宗生意的关系,也并未明确提及担保之事,所有的钱财来往都干系在“田晃”一人身上。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了“田晃”这个中间人,这笔账就将变成没有头的糊涂账,谁也无法证明他们的钱进了许栋和汪直的口袋。
更何况许栋和汪直是什么人?
他们可是海贼,而且是最近被朝廷招安的海贼,是从佛郎机人手中夺取了吕宋和满剌加海峡的海贼,是将整个佛郎机无敌舰队沉在杭州湾的海贼。
除非利用朝廷发兵攻打,否则他们根本就惹不起。
这早已不是他们随随便便可以碰瓷的人,只能先派人私下去看看许栋和汪直对于这笔账的态度再做定夺……
锦衣卫?
那是皇上的人,此次奉旨前来东南,查的就是通倭!
如今“田晃”不但有通倭之嫌,甚至本身就有可能被定义为倭寇。
这使得他们连手中的“田晃”亲自书写的收据都得藏得严严实实,生怕一不小心被锦衣卫查出来,当做白纸黑字的通倭证据,又怎敢将这笔账算到锦衣卫头上?
华亭沈家?
都是沈家的错!
此事皆因沈家而起,若非沈锡先与“田晃”合作,还大肆宣扬从中获利之事,他们又怎会跟风投资?
最关键的是,沈锡与“田晃”分明就是一伙的!
君不见这回“田晃”又是去给沈锡送银子的么,而且一送就是整整十万两白银!
这是分账么?
这分明就是分赃!
向“田晃”投资虽然回报颇为丰厚,依照字据上的约定,一年就能有两成的高额回报,但那也得至少投资五十万两白银才能有如何回报不是?
就算此前有消息传出沈锡砸锅卖铁向“田晃”投资了五十万两,并且购得的还是半成原始干股,回报要比他们都高,但他投资距今也还不到一年啊,怎就提前开始分润了?
再者说来,也就是这回遇上了锦衣卫,这件事才终于暴露了出来。
锦衣卫没来的时候,天知道“田晃”还给沈锡送了多少回银子,又总共送去了多少银子?
毫无疑问,沈锡就是“田晃”的合伙人,这根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田晃”给沈锡送去的银子,其中都有他们的份!
没有理由沈锡拿了合伙人的巨额利益,却不用承担合伙人的责任和义务,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此事沈家必须承担起来,给大伙一个交代!
除此之外。
这大量的东南官员、士绅和商贾内部也同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矛盾与裂痕,这则要得益于鄢懋卿此前倾情推出的“掮客机制”。
所谓“掮客机制”嘛,就是后世那些非法经济活动中常见的“拉人头发展下线”的牟利制度。
这些官员、士绅和商贾都是会玩的人精。
鄢懋卿只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引子,他们就充分发动起主观能动性,将这个“掮客机制”玩出了各种各样的花活:
什么利用亲情、友情和以往的合作关系搞道德绑架,强拉亲朋投资成为自己的下线;
什么利用自己的名望为这门生意背书,吸引散户投资成为自己的下线;
什么从自己的掮客收益中,许诺高额回扣,诱惑好友投资成为自己的下线;
甚至还有人开设晚宴,邀请大量有可能成为自己下线的人赴宴,在宴席上口若悬河的解说授课,将这门生意包装成鄢懋卿这个骗子都不敢认的模样……
这些“掮客”都卷起来了!
对此鄢懋卿自然是持鼓励态度。
投资的收益他只承诺一年之后兑现,但对于“掮客”们的一成回报,他则是在收到投资之后当场兑现!
这自是极大的带动了这些掮客的积极性。
其中一部分业务能力超群的“掮客”,甚至根本不需要等待投资的回报,只靠拉人头发展下线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使得自己的财产翻了好几番,甚至是好几十番!
同样的,对此鄢懋卿也并不眼红。
毕竟最终他拿到的是九成,这些“掮客”只能拿到其中的一成。
什么叫格局?
这就叫格局!
相应的,如今“田晃”这里出了岔子,成了锦衣卫通缉抓捕的倭寇,引起了所有投资人的恐慌。
所有的生命,都会自行寻找出路。
而所有的矛盾,也会自行寻找发泄口。
他们不知该如何找到“田晃”,除了迁怒沈家这个软柿子之外,更加直接的怨恨对象,自然也是这些此前想尽办法拉他们入局的“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