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正在隔壁几十里外的桃花岛上给“倭寇”做主簿的咸宁侯仇鸾,在睡梦中被轰鸣与震动惊醒,吓得跑出了帐篷。
这一夜。
所有宁波与舟山沿海渔村和码头,都感受到了比平时更加暴躁的浪潮,许多渔民都因此取消了出海的计划。
这一夜。
南直隶、浙江、广东、福建的许多官员、士绅和商贾都没能安然入睡。
他们全都派了人守在杭州湾的各个码头打探着最新相关双屿港的消息……
他们知道佛郎机人的那支无敌舰队已经进入了杭州湾,这场朝廷视线之外的海战已经不可避免,而这场海战的结果直接干系着他们的利益,无论是现在,还是可以预见的将来。
这一夜。
鄢懋卿站在随波荡漾的货船上,神色亢奋的望着火光冲天的海湾。
当他侧过脸看向许栋时,他的面容一半是深邃的黑暗,一半是耀眼的光明,眼睛忽明忽暗。
然后他咧开嘴笑着对身旁的许栋说道:
“许掌柜,你一定没有听过这句话:艺术家用艺术揭露真相,政客用谎言掩盖真相。”
“在下孤陋寡闻……”
许栋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陪着笑做出回应。
这位弼国公总是会用一些生僻的词语,说一些奇怪的言论,正如此前那只在郑和出使水程中出现的“祖国”二字。
许栋一时并未完全明白鄢懋卿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他只知道大明的官员的确很擅长用谎言来掩盖真相,对上如此,对下亦然,至少鄢懋卿的这句话的确揭露了真相。
所以……弼国公的意思是,他将自己视作艺术家?
然后他就听鄢懋卿继续说道:
“以前是我狭隘了,我以为艺术家就是艺术家,政客就是政客,两者泾渭分明。”
“现在我渐渐悟了,唯有成为了政客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世间最夺目的艺术,才能编造出世间最伟大的谎言,两者相辅相成。”
“这……”
许栋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实在不确定应该从哪个角度去理解这番话。
鄢懋卿似乎并不在意他如何理解,依旧自顾自的说道:
“尽快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吧,不必透露太多的细节,只需告诉他们战果即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你和双屿港必将再迎来一波投资高潮,会有更多的人争抢着送钱给我,而此前有所保留的人,也将不再心有顾虑,必将进一步追加投资。”
“你瞧,今夜我们放了烟花的钱,不是立刻一本万利的收回来了么?”
“啊?!”
许栋不由一怔,敢情就连这场海战也依旧是鄢懋卿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的连环手段,最终盯着的还是东南那些官员、士绅和商贾手里的银子?
甚至他有理由怀疑,最一开始鄢懋卿命徐海送来那封密信,逼他杀了阿尔瓦雷斯,夺取双屿港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掌握双屿港,是为了配合这场惊世骗局,骗钱!
联手汪直形成海运垄断,是为了配合这场惊世骗局,骗钱!
而因此引发连锁反应,导致佛郎机人大张旗鼓的前来报复,再于万众瞩目之下,将佛郎机人的无敌舰队沉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