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用拳头锤了一下千户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道,
“这不只是家恨,亦是国仇,倭寇屡犯我国土,杀我军民,有些官员不思御敌,反与其里应外合,皆是明奸。”
“大复仇中还有句话,曰:‘国仇者,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话说的则是,国家之仇,虽百世犹可报。”
“此等国仇家恨,弼国公都已夺情,我辈同样义不容辞!”
……
钟粹宫。
“母妃,我夫君遭此丧父之痛……我却只能留在宫中,不能亲自抚慰于他,这是否有违妇德?”
朱喜娴抽噎着依偎在王贵妃身旁,既是为鄢懋卿苦,亦是心中自苦。
事到如今,自朱厚熜下了此前那道赐婚诏书之后,她与鄢懋卿便算是已经有了正式的婚约,在她心中,鄢懋卿这个王贵妃口中的“盖世英雄”已经是他的夫君。
可是谁能想到,明明已经到了这一步,却又出了这档子事。
接下来鄢懋卿必须丁忧三年,他们的婚事自然也只能延迟三年……就算不丁忧,这三年也依旧需守孝道,照样不能婚娶。
“姊姊真是愚昧,此时便该使出一招‘金蝉脱壳’,再来一招‘暗度陈仓’。”
已经康复的朱载壡在李嬷嬷的陪同下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听到朱喜娴的话,当即眨巴着透亮的眼睛,用带着稚气的哑哑嗓音道,
“若姊姊换上宫女的衣裳,再佩戴宫女的牙牌,如何不能偷偷前去抚慰鄢懋卿,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我不说、母妃不说、宫女也不说,谁又知道姊姊违反了规矩,姊姊又何须在这里偷抹眼泪?”
“嗯……这计谋应该也可以称作‘瞒天过海’。”
“总之,无论姊姊做什么,偷抹眼泪都是最无用的做法,姊姊哪怕写封书信让母妃托人送去鄢懋卿府上,也能让他明白你的心意,总好过如今这般期期艾艾不是?”
“下回姊姊若是再拿不定主意,便来问我好了。”
“不过我这主意可不白出,待姊姊嫁了鄢懋卿之后,也需逼迫鄢懋卿赔我渔网,带我去捞鱼才行。”
“……”
朱喜娴闻言终于停止了抽噎,望向朱载壡的眸子里面浮现出一丝悔意,似乎真将这“金蝉脱壳”、“暗度陈仓”和“瞒天过海”给听了进去。
“……”
李嬷嬷则无奈扶额,这就是鄢懋卿用《孙子兵法》启蒙太子之后的结果。
以前还不觉得,但这回被人下毒痊愈之后,就好像瞬间开了窍一般,已经能够融会贯通,甚至举一反三了。
要知道,太子才六岁啊。
你听听他这番话说的,是一个六岁稚童该有的样子么?
最重要的是,他这套歪理还具有颇为严密的逻辑,让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不知该如何反驳,甚至还觉得很有道理……
“朱——!载——!壡——!”
王贵妃却是面色瞬间黑了下来,起身便去找鸡毛掸子,
“我叫你捞鱼!我叫你只记得捞鱼!我看你还想不想捞鱼……我鸡毛掸子呢?!”
规矩!
规矩!
还是规矩!
身为一个太子,最重要的便是得学会宫里的规矩。
而不是破坏这些规矩,钻这些规矩的空子,连三十六计都用上了。
这些倒反天罡的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那还了得……鄢懋卿,这就是你给本宫启蒙出来的好太子,亏本宫此前待你不薄!
……
常州。
“老爷,漕台衙门那边传信过来,说是鄢懋卿已经登船,这回随行的还有曾在丰州滩攻破鞑靼王庭、斩杀俺答的英雄营。”
家仆凑到常州知府顾士仪身旁,小声说道,
“若是如此,鄢懋卿应该再过几日便可抵达常州,不知老爷有何安排。”
“来就来呗,又能如何?”
顾士仪逗着鸟笼里的八哥,漫不经心的道,
“无非是命衙门义庄准备好他父母的尸身,准备一场应付差事的欢迎仪式,再给驿馆多拨些银子以国公的接待规格待之罢了。”
“何况本老爷还是替他复了仇的恩公,难道他还能恩将仇报不成?”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
家仆连忙躬身应和。
“对了,那些个打捞上来的倭寇尸首也给他准备好。”
顾士仪略作沉吟,又道,
“免得他见了父母尸身的惨状,一时间无法接受发了癫,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还有……”
“派个人去将这个消息也转告丁镇台,免得他心里没数,该处置干净的尾巴没及时处置,万一被鄢懋卿抓住,倒牵扯上了本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