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暑气渐生,塞外草原已悄然入了六月。
春日里裹身御寒的厚重毡裘,早被牧人们尽数换下,唯有清晨日暮时分,才会添上一件薄衫抵御微凉的晨风。
天地间草木葱茏,碧色的草浪随风翻涌,连带着空气里都漾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只是白日里日头灼灼,烤得草原之上热浪蒸腾,不复春日的温润和煦。
草原之上,对匈奴残部的清剿仍在继续,却早已没了昔日金戈铁马、千里鏖战的壮阔场面,余下的不过是秦军对四散溃逃的小股匈奴骑兵的零星围剿。
那些曾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匈奴铁骑,或降或灭,昔日的嚣张气焰早已消散殆尽,大规模的战事,自秦军攻占头曼城后,便再未出现。
而那曾为匈奴王庭核心的头曼城,自落入大秦铁骑之手,经秦军数月的整饬治理,早已褪去了战后的萧索,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街巷之间的热闹繁华,较之匈奴统治之时,更胜一筹。
这繁华的缘起,皆因大秦的铁蹄踏平了草原的烽烟,也打通了中原与塞外的商路。
昔日因匈奴劫掠而不敢踏足草原的大秦商贾,如今皆敢结队成行,组建起浩浩荡荡的商队。
载着中原的货物,沿着秦军开辟的道路,畅通无阻地深入草原腹地,而这头曼城,便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商队带来的,皆是中原独有的物产,丝绸、瓷器、精盐、铁器、绢布,林林总总,一应俱全。
草原上的匈奴人,便以自家蓄养的牛羊、鞣制的羊皮、打磨的牛角、采集的珍兽皮毛为资,与中原商贾进行着最原始的以物换物。
不过月余,便在头曼城形成了嬴阴嫚心中期盼已久的贸易雏形。
在嬴阴嫚看来,匈奴人若愿俯首帖耳,做大秦治下的顺民,如牧羊犬一般守着这草原疆土,大秦便愿为他们提供安稳的生计,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此一来,只需两代人的时光,再辅以中原文化的教化,让他们从心底生出对大秦的文化认同。
这些昔日的草原异族,便会彻底融入大秦,成为大秦疆土上的一份子。
念及此处,嬴阴嫚立于头曼城的城头,指尖轻抵下颌,微微沉吟。
她素来对如今大秦朝堂之上的儒家子弟颇有不喜,那些人墨守成规,迂腐守旧,难成大事。
但她亦清楚,自后世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能绵延千载,成为华夏的主流思想,必然有其独到之处,于王朝的统治与治理而言,有着其他诸子百家难以企及的优势。
只是她心中明白,后世的儒学早已不是如今秦朝这般固步自封,而是海纳百川,融合了道、法、墨等诸子百家的优秀思想,才得以经久不衰。
若待日后,将这儒学稍作改造,取其精华为教化之基,去其糟粕弃其迂腐,便会成为同化异族最好的工具,让草原之上的匈奴人,从根上认同大秦,归心大秦。
一阵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从城下传来,打断了嬴阴嫚的思绪。
她抬眸望去,只见城下的空地上,早已被秦军规整出一片偌大的市集,木架为摊,毡布为帘,中原商贾与匈奴牧民往来其间,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你这羊皮鞣制得粗糙,皮毛也少了几分光泽,最多值一百文钱,愿卖便卖与我,不愿卖,那便作罢!”
一名中原商贾捏着一张匈奴牧民递来的羊皮,指尖拂过皮毛,语气干脆,分毫不让。
那匈奴牧民闻言,面露不舍,却也知晓自家羊皮的成色,迟疑着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另一名商贾正捧着一支牛角摆件,眼中满是赞叹:
“此牛角打磨得颇为精巧,边角圆润,还镶嵌了这些珠玉宝饰,倒是难得的好物,在下出价一千文钱,不知你愿割爱否?”
那牛角的主人是一位匈奴老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不迭地应下,生怕对方反悔。
又有一处盐摊前,围了不少匈奴人,摊主正拿着一小袋精盐,高声吆喝着,手中还端着一碗清水,捏了少许精盐撒入其中,递到匈奴人面前:
“诸位看看,这是我大秦的精盐,色白如霜,与你们往日所用的粗盐石有着天差地别,诸位可以尝一尝,看看这咸味是否纯正,是否毫无杂味!”
一名匈奴汉子好奇地走上前,尝了一口盐水,只觉咸味浓郁纯正,毫无粗盐的苦涩,眼中满是惊奇。
摊主见状,趁热打铁:
“如此一小袋精盐,只需一百文钱,或是换一张上好的羊皮,便可以带回家,日后煮肉烹奶,滋味定能胜过往日百倍!”
匈奴人本就逐水草而居,以肉奶为食,食盐于他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