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左右两列宫女内侍垂首侍立,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殿中肃穆的气氛。
鎏金钩绦挽起层层叠叠的云锦帷幔,织金的纹路在光影里流转,恍若星河碎落。
数座三足青铜烛台分列殿中,烛火跳跃,将殿宇深处的昏黑一寸寸驱散,也将梁柱上雕刻的龙凤纹饰映得愈发清晰,龙鳞凤羽栩栩如生,透着一股皇家独有的威严与华贵。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两道身影缓步迈入殿内。正是嬴阴嫚与公子扶苏。
兄妹二人皆是一身素色锦袍,扶苏的衣袍上绣着暗纹玄鸟,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温润的气度;嬴阴嫚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裙摆处绣着缠枝莲纹,青丝高束,露出光洁的额角,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清脆却不突兀。
他们抬眼望向殿中主位,只见始皇帝嬴政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之后。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墨迹淋漓,想来是方才还在批阅奏章。
只是此刻,他眉头紧锁,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虽落在竹简之上,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心神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以至于扶苏与嬴阴嫚二人走近的脚步声,他竟是半点未曾察觉。
公子扶苏率先走上前,立定在案前三步之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恭敬,高声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儿臣已将阳滋带来了!”
这一声禀报,终于将嬴政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扶苏,落在了他身后的嬴阴嫚身上。
方才还带着几分恍惚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眉头皱得更紧,脸上也敛起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严肃。
他沉声道:“刚才在朝堂之上,阳滋,你为何如此莽撞,竟主动请缨,要担任此次北击匈奴的将帅?!”
朝堂之上,他固然是准了女儿的请求,可那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天子一言九鼎,断无收回成命的道理。
可回到这后宫侧殿,没了外人,该训的还是要训,该说的还是要说。这般不计后果的莽撞之举,绝不能纵容,更不能提倡!
看着始皇帝脸上明显的怒色,嬴阴嫚却是半点都不慌张。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这般声色俱厉,看似是动了肝火,实则不过是恼她行事不事先禀明,更是担忧她此去边关的安危。
她脸上漾开一抹娇俏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也不拘泥于君臣之礼,径直走到嬴政身旁,亲昵地挨着他坐下,伸手挽住了他的臂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父皇,您在朝会之上,不是已经答应女儿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来训斥女儿了?”
她微微晃着嬴政的胳膊,语气笃定:“父皇放心便是,此次领兵出征,女儿心中有数,定能凯旋!而且父皇您也知道,女儿的武艺,在这咸阳城的贵胄子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战场之上,女儿定然会护好自己,绝不让父皇担忧!”
“这岂能一样?!”
看着身前这个娇俏灵动的女儿,嬴政只觉得一股无奈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嬴阴嫚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那可不是街头巷尾的打架斗殴,逞的不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动辄便是千军万马厮杀,黄沙漫天,尸骨遍野,个人的武勇在那般的阵仗里,渺小得如同瀚海之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满是郑重的叮嘱:“此次出征,你一定要步步谨慎,万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逞强好胜,明白吗?”
嬴政的话语里,虽满是斥责之意,可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关心。
他不厌其烦地交代着,从粮草的调度,到行军的布阵,再到与副将的配合,甚至连如何防备匈奴的骑兵突袭,都细细地嘱咐了一遍。
嬴阴嫚听得格外认真,一双明亮的眼眸望着嬴政,连连点头,父皇说什么,她便应什么,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她知道,父皇这是在为她殚精竭虑,这些叮嘱,皆是金玉良言。
看着女儿这般乖巧听话的模样,嬴政紧绷的脸色,终是缓和了不少。
他轻轻拍了拍嬴阴嫚挽着自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此事,你母后也已经知晓了,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待会儿,你便好好想想,该如何向你母后解释吧。”
说罢,他竟是摆出了一副撒手不管的模样,显然是打算将这个“难题”,丢给皇后卫宛凝。
“母后知晓了?!”
听到这话,嬴阴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连带着挽着嬴政胳膊的手,都微微一顿。
她的母后……
思绪纷飞,想到了大秦的这八年多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世人皆道始皇帝嬴政是千古一帝,杀伐果断,威严赫赫,可在这深宫之中,褪去帝王的光环,他不过是一个对女儿宠爱有加的父亲。
而皇后卫宛凝,纵使身居后位,母仪天下,却也从未有过半分骄矜之气,她更是一位极其合格的母亲。
卫宛凝对她的宠爱,是融入到衣食住行的点点滴滴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