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扫了一眼身旁几名心腹将领,拓跋博知道他们心中不忿,也只的好言宽慰道。
“诸位跟随我拓跋博也是想建立一番功业,可北离朝堂那些大佬们的肮脏心思,谁又没见识过呢?”
他声音很轻,可一旁都是七境武者,自是听进耳中,众人脸色十分难看。
神武军本可以直捣黄龙,和武威军汇合,攻入汴京。
正是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他们迫使离皇陛下颁下金令,让他们务必清剿汴州以北的宋国余孽。
拓跋博当时就曾上书陈情,希望官家可以应准神武军南下与苏南风的武威军汇合。
南朝四国,唇亡齿寒,他们若不能尽快和武威军汇合,定然会被齐国、梁国、陈国的三路大军分割包围。
如今也正如当初所预料的那般。
说真的,拓跋博此刻有点羡慕捧日军的王平远,可以躲在巨川城中,至少还可以保全绝大多数将士的性命。
“大将军,我们当真要放了那小子?”
一名神武军七境武者,重重一拳头砸在手心,很是不甘。
他们以刘时宜为质,沿途的那些三国联军都会忌惮,届时将他推出去,不知要少死多少同袍兄弟。
“行了,埋怨也没有用,接下来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应付沿途的伏兵吧。”
离阳帝城那些大老爷们能够知道他们劫持了刘时宜这位宋国大皇子,相信陇州境内的其他三国大军也应当收到了消息。
自然也就知道了大家目前所在的位置。
一旦将刘时宜交出去,身后的三万神武军铁骑定会成为三国联军围猎的目标。
拓跋博抬头看向南方阴郁的天空,眉头紧锁,“人是会交出去,但若是要让我们神武军深陷险地,那是绝对不行。”
“大将军?您是想?”
身旁几名心腹将领眼眸一亮,心中都在盘算。
是呀,离皇陛下是让他们交出刘时宜这位宋国大皇子,可没有说交给谁?
这其中还是可以大做文章。
三万铁骑就这样,狂奔在远离陇州城的方向,他们的目的地是距此地八百里外的神武军大营驻地。
八百里,其实也不算远,可有着武者大军的三国联军若是忽然偷袭,他们还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平静渡过了半日,拓跋博的脸色难看,望向南边天际尽头的那一条黑线,眸光复杂。
“大将军!怎么办?”
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一条黑线,甲胄齐备,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谁?哪个狗娘养的泄露了我们大军的行军路线?”
一名庞大腰圆的七境武者破口大骂道,望着天际尽头,浓浓的一条黑线,心中的怒火愈发炸裂。
远处的山丘上,自西向东,蔓延数十里,从旗帜上可以分辨出是齐国的大军。
银甲飞骑!!!
他们本该是和另一部神武军对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这个时候,他们却出现在拓跋博这支三万骑兵的归途的必经之路上。
“该死的张庆轲!他是投降齐国人了?”
“我一定要宰了张庆轲那个畜生!竟然让道给齐国人。”
玄甲洪流滚滚前行,在双方相距十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拓跋博鹰眸如电,一眼就认出了统兵的大将,萧道宗。
“萧道宗!”
其余一众神武军将领一同望去,这个名字这段时间一直是他们的噩梦!
作为萧道康的弟弟,齐国的另一名十境大宗师,和他兄长一样,每一次冲阵都身先士卒。
这让神武军的将领损失惨重,即便下令身后的大军冲阵,也会很快被萧道宗甩在身后。
这样以来,死在萧道宗手中的神武军副将就有六人,其余大小将领更是有数十之多。
若不是有逍遥宫的长老前来助阵,神武军更会损失惨重。
随着萧道宗手臂挥下,山丘上的齐国飞骑不断逼近,银甲如浪,从高处滚滚而来,三万大军,每一名武者都是弓箭上弦,不断逼近玄甲神武军。
两股洪流,颜色分明。
玄甲神武军原地待命,形成一个椭圆形的防御大阵,前军形成一道锋利的“长槊”状,随时准备将冲来的齐国飞骑分割。
马蹄滚滚,响彻天地,脚下的大地在急剧颤抖,草地上碎石不断滚动,这股马蹄洪流来得太急,太猛!
两军相距十里的时候,萧道宗微微抬手,齐国银甲飞骑,分散成一道弧形,如一个巨型大碗倒逼向玄甲神武军。
萧道宗纵马立于银甲飞骑前方,冷眸凝视着拓跋博。
“拓跋老弟,我们又见面了。请逍遥宫的四长老出来一见吧。”
不错,拓跋博即便再胆大,也不会孤身带着三万玄甲铁骑飞扑陇州城,这次北上,也是说服了随行的逍遥宫四长老。
回头看了一眼,玄甲神武军内,周身一袭黑色大氅,整张脸被一件兜帽遮蔽,让人看不清他的阵容。
身为逍遥宫的十境大宗师,黑衣男子双手紧紧勒住缰绳,并没有回答萧道宗的喊话。
他这一次答应拓跋博一同前来,是看在对方的承诺,有机会得到苏云霄身上的武道机缘。
在他们临近陇州城的时候,拓跋博最终却选择了撤走。
你既然没有做到承诺的事情,那也怪不得旁人。
这一刻,不仅是拓跋博还有他身边一众神武军七境强者,纷纷看向那名普普通通的男子。
若几方的十境大宗师不愿出手,面对齐国银甲飞骑,他们将没有丝毫胜算。
一旦让齐国的银甲飞骑冲入大军,萧道宗就可以精准击杀他们这些武道七境的将领。
大军失去了将领,失去强有力的武者统御,就会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随着逍遥宫十境大宗师的沉默,一种不祥的气氛在大军中蔓延。
即便如此,三万玄甲神武军将士仍旧抱着必死决心。
已经有将领鼓动道,“大将军,我们将刘时宜那个人质押出来。齐国人敢冲过来,他们就先斩了宋国这位大皇子。”
“是呀,大将军,杀了刘时宜!”
来的若是宋国大军,或者不是萧道宗,或许他们还能用刘时宜这位大皇子来要挟对方。
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朱红锦袍上满是脏污的刘时宜,目露惊恐,被捆在马背上的他大声喊道,“拓跋大将军,只要你留我一命,我愿意亲自去劝齐国大军。”
从高高在上的宋国皇室贵胄跌落凡尘,成为一名阶下囚。
这几天,刘时宜心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犹记得大伴临死前的嘱咐。
他一定要活下,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刘时宜不断大声高喊,几乎是声嘶力竭。
神武军一众武将看向拓跋博,都在等待大将军的吩咐。其中也有人心中想着,若是有刘时宜上前去劝阻,说不定身为宋国同盟的齐国还真有可能同意。
拓跋博眉头紧锁,盯着前方,心中生出一抹疑惑。
按照以往,萧道宗的秉性,早就开始下令冲阵,自己也会率先冲上来。
这一次,为何会停下来,并喊话逍遥宫十境大宗师。
微风吹过两军阵前,萧道宗眉头逐渐眯起,看向面前的神武军,很想下令让身后的齐国银甲飞骑冲阵。
兄长给他的命令,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搞清楚兄长的目的,萧道宗亲率大军北上,全然没有在意神武军副将张庆轲那一支偏师,即便是此刻,张庆轲还带着三万大军在山丘另一侧百里之外。
没有十境大宗师坐镇,张庆轲也是心虚,只敢远远尾随。
萧道宗一旦盯上了他,张庆轲还得带着大军火速狂奔,和齐国银甲飞骑周璇。
自然也不知,山丘另一边,萧道宗率领的大军已经和自家大将军相遇。
逍遥阁十境大宗师一旦拖住萧道宗,张庆轲和拓跋博的两路大军还真有可能形成前后夹击。
可惜,张庆轲不敢将麾下游骑哨探撒出百里之外。
迎上拓跋博的眸光,萧道宗陡然纵马上前。
这一举动顿时震惊了阵前两军!
“将军!”
“将军!”
“将军!”
齐国一众银甲飞骑将领没有得到命令,不敢下令大军冲阵,只得疾呼!
对于身后一众武将的呼唤,萧道宗全然没有理会,纵马飞驰到玄甲神武军大军前三里之地,勒马而停。
玄甲神武军顿时一阵骚乱,拓跋博已经下令众将准备迎敌,自己更是做好了率先冲上去,应付齐国这位十境大宗师。
玄甲洪流一阵晃动,前军的马匹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呼吸,五、六境的武者紧了紧手中的长槊,眸光死死盯着一人一马的萧道宗,额头上不断有汗珠滴落。
拓跋博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正欲率领前军冲上前,萧道宗一个人冲阵,若是率领大军困住对方,即便无法重伤萧道宗,也能领一位十境大宗师疲惫。
“请逍遥宫的四长老出来说话!”
萧道宗眸光如聚,一眼就认出了在玄甲神武军铁骑中的黑袍男子,声音陡然拔高。
这道声音传遍玄甲神武军铁骑,闭目养神的逍遥宫四长老不耐烦的睁开眼帘,淡淡瞥了一眼大军前方的萧道宗。
“你若想知道陇州城中所发生的事情,大可自己前去,何必拦本长老之路。”
若是北离王朝其他十境大宗师,四长老说不定还真会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可萧道宗这些南朝的十境大宗师,全然不会将北离的隐世六大教派放在眼中。稍有不慎,自己还真会马失前蹄。
萧道宗眉头一蹙,没想到逍遥阁这老匹夫竟然猜出他的用意。
“顾长老既然知道萧某来意,何不出来一见?难不成是怕了?”
“老夫怕你?!!呵呵,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一道虹光陡然从玄甲洪流中拔地而起,飞掠到前军之前,重重砸在萧道宗一丈之地外。
劲气外放,将四周的草地横向切平,脚下的大地更是寸寸龟裂。
萧道宗随手一挥,将迎面逼来的气劲挡在身前,就连胯下的马匹也没有丝毫影响。
“顾长老既然出来见萧某,那就是不愿意两军交恶,还请直言相告!”
逍遥宫四长老黑袍下的右手一挥,拓跋博会意,下令大军后撤,就连他自己也只能纵马远离百丈。
玄甲洪流后撤,虽然军阵严密,可若四周的齐国银甲飞骑要想冲阵,这是最佳的时机。
一众银甲飞骑将领只能眼睁睁望着玄甲神武军后撤,没有一人敢下令。
......
待拓跋博率领大军后撤百丈,同在军中的刘时宜也松了一口气,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原野凉风,吹动着两位十境大宗师的衣袍,一袭墨色锦袍的逍遥宫顾长老转身看向北方,正是陇州城的方向。
萧道宗也识趣,翻身下马,来到顾长老一侧,两人就这样并排而立,望着烈日下的芒芒原野。
这里本应该是良田阡陌,百姓安居富足。
当下却遭受铁骑肆虐,百姓?大多数成了刀下亡魂。
“将军握剑。”
“文臣执笔。”
“这就是你们六大教所愿意看到的天下?”
“南朝隐世宗门也不是如此?”
两人都没有说出对方的后半句话:杀良冒功,只欺草民。
汴州以北,广袤的宋国土地上,不知有多少百姓成为了统领将领马头悬着的功勋。
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成为庙堂诸公笔下的一串串数字。
而那些有背景、有能力的草民、百姓,还是屁民嘛?
那是世家望族,他们在武威军铁骑南下的时候,就带着家族亲眷远离了两人眼前的广袤土地,只留下了一地无法逃走的草民百姓。
“这天下要变了。”
变天?
萧道宗其实收到了两份命令,一份是来自他大哥萧道康的亲笔书信,令他率领大军原地待命。
那是五天前。
可一天前,他又收到了一封来自齐国的密信,不是飞鹰传书,而是一名九境巅峰的武者亲自随行携带而来。
心中只有一个意思,带领大军火速前往陇州城,决不能让武威侯世子苏云霄逃走。
这一封密信的出处居然不是齐国皇帝陛下,而是来自齐国隐世第一大宗门,齐山阁。
来的那位也是齐山阁的外院执事,听闻齐山阁的十境大宗师已经在动身的路上。
萧道宗眉头紧锁,“还请顾老哥解惑。”
顾长老昂起头,白皙的脸庞在贪婪的感受着炙热的阳光,“那小子,老夫也看不透。”
那一夜,逍遥宫的四长老亲自去了一趟陇州城,隔着很远,瞧了一眼,那条冲天的火蛇,一招就灭杀了一位十境大宗师。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怪罪拓跋博的意思。
活到如今的岁数,能够被逍遥宫派来成为玄甲神武军的随扈,他的性命也就注定了,要么活下去,要么被南朝的十境大宗师斩杀。
说到底,即便是十境大宗师,他顾雨涵在逍遥宫眼中也是可以被抛弃的棋子罢了。
“苏云霄?”
“看来你是收到了齐山阁的密令?”
顾雨涵侧过头,脸庞白的可怕,在阳光下愈发可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带着一抹调笑。
若是齐国皇室的命令,萧道宗或许还能拖延,甚至可以无视,毕竟萧道宗本身也算是皇室成员。
同宗同族,又是十境大宗师,齐皇陛下也不会为难他。
可齐山阁就不同了,那是齐国幕后最大的隐世宗门,这也是萧道宗不惜违背自己兄长吩咐也得率大军北上的原因。
恰巧遇到了南归的神武军,他也就起了心思,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消息。
萧道宗微微颔首,“苏侯家那小子当真可以打破这片囚笼?”
顾雨涵伸出干瘪、枯老的右手指了指自己,“你觉得作为逍遥宫的四长老,我会告诉你这些?”
萧道宗咧嘴一笑,随即就是放声大笑。
这股笑声传的极远,让他们身后的玄甲神武军大阵中的武者和银甲飞骑的一众将士不知所措。
“怎么?被逍遥宫当了弃子,还要继续给他们卖命?”
萧道宗指了指陇州城方向,又指了指顾雨涵和自己,笑声中带着一抹酸涩,“我大哥,王家,你还有我,大家都是棋子。”
“大家都是十境大宗师,凭什么那些家伙可以躲在幕后,让我们成为随时可以去死的棋子?”
“我为何不能成为执棋人?”
说道最后,萧道宗声音愈发气愤,指向头顶苍穹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顾雨涵瞪了一眼萧道宗,“你想死,可以拖着你们齐国萧氏。不要打老夫的主意!”
“怎么?逍遥宫的堂堂四长老,也会怕死?”
萧道宗收敛气息,再次变成那个统军大将,眸光睥睨,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迎上萧道宗冰冷的眸光,顾雨涵轻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五位十境大宗师都无法压制那小子,梁国的那位和宋国的那位一招就被苏家小子斩杀,至于陈宝、王崇光还有你兄长...”
越听越心惊,萧道宗眼眸中全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
只有同为十境的他们才知道,要斩杀一位十境大宗师到底有多难。
一旦对方一心想逃,除非出手的同行之人有想以重伤,甚至跌落十境的心里准备,来阻拦。
当初,他们南朝四国就是这样对付苏南风,若不是以十万武威军为诱饵,将他们诱到汴河畔。
苏南风若是逃走,他麾下的十万武威军就会被四国的十境大宗师和宋国禁军绞杀。
彻底葬身在汴河的鱼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