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间百姓神色匆匆,将各类物资搬运到路边的马车上,朝着坞堡汇聚。
这一处是江北路寻常的普通坞堡,周围的百姓也不过千户,几万人而已。若不是相邻官道,更不可能会聚集这么多百姓。
自从南北战争开始以后,就算是这处名为陈家坞堡的普通地方也开始被征召劳役,为前线大军筹集粮草辎重。
主家姓陈,是从扬州那边逃过来,算是在振武军中有点关系,才能在江北路这边拥有一处膏腴之地,繁衍生息。
周围的村庄百姓是数十年间逐步汇聚,主要也是陈家坞堡这里的赋税最轻,远远低于江北路其他州府地方。
这算是变相成为军中某位大人的佃户。
坞堡由巨型条石堆砌而成,有南北两个出入口,每个大门旁都有一个十丈高的碉楼,可以俯视四野的情况。
此刻,碉楼最顶层,一身素白云纹华服的中年男子端着一盏清茶,细细品尝一口,轻笑道,“陈兄不必忧虑,我们不会在你们陈家坞堡待多久,只需处理掉几个跟过来的尾巴即可。”
他一边喝着清茶,嗅着久违的茶香。
这茶是宋国青山茶,华服男子在白鹭书院的时候,参加各类诗会文宴,青山茶是身份的象征。
如今,他带着十多名学生深入大离境内,能够在这穷乡僻壤的坞堡中喝到青山茶,也证明对面一脸虚汗的精壮汉子是用了心。
“你们这样太危险了。”
“危险,你怕是担心我们连累你吧。不要忘了你父辈、祖辈来这里的目的。还真把自己当北离人了?”
精壮的汉子正是这一代陈家家主陈长安,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陈家可以从他这一代好好的生活,长长安安。
同时希望南朝那边可以忘记他们。
可惜,就算过去了两代人,一名手持皇城司信物的九境先生亲自来了,打破陈长安最后一点幻想。
陈长安脸色有点难看,被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这些年他负责和扬州那边振武军的接触,变得十分圆滑。
轻咳一声,苦笑道,“先生说得那里话,我们陈家人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华服男子拿起桌案上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随意扇着,“你这里有这么多百姓,就算是绣衣阁台那些鹰犬搜查,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何况这次来的不过是神武军这样的绣花枕头。我们宋国的天策锐士能够将镇守在平原之地的武威军打残,神武军这些充门面的货色更不在话下。”
华服男子轻轻挥着纸扇,青山茶水的袅袅香气借着风势进入他的鼻腔,“你用心了,我已经许久没有喝到过青山茶了。”
“这一次我们若是可以安然脱身,返回书院,我会向夫子提议,让你的儿子回书院进学。”
白鹭书院,但凡要进入南朝宋国官场,必是书院弟子。
这算是给陈长安了一个保障,就算将来有朝一日,他们陈家在大离暴露了,宋国还会是他们的退路。
也可以理解为,陈长安要将自己的嫡子当做质子,悄悄送到南朝宋国汴京。
出生在大离,自幼生活在大离,自己的儿子从来不知道他们陈家坞堡的真正底细。
陈长安有意为之,就是希望从他这一代可以彻底断绝和南朝宋国的联系。
“多谢李先生。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他已经收留了这些潜入进来的白鹭书院弟子,第一时间没用选择报官就已经注定了一切。
“对了,你们陈家可以有江北路的山河舆图?”
华服男子带着七、八名弟子深入大离腹地,目的就是切断大离大军的粮道,顺便袭杀大离的一些世家大族的后辈子弟,让他们断了后继香火传承。
陈长安一惊,“山河舆图”。
早些年,他父亲还在的时候,陈家曾暗地了绘制过一些江北路的舆图,悄悄送到南边。
“不是已经,”话说到一半,陈长安恍然明悟,之前的舆图是通过振武军的关系送给了南朝宋国军方。
即便是白鹭书院有那份舆图,面前这位先生可未必携带在身上。
“我这就亲自为您取来。”山河舆图这种东西陈长安可不会假手于人,一旦事败,会全家掉脑袋。
华服男子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
深入大离府邸万事都要慎之又慎,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还要对他带出来的书院弟子负责。
望着陈长安下楼的背影,始终侍立在月台上的一名青衫少女黛眉蹙起,轻声询问道,“先生,这陈家之人不会有异常心吧。”
这段时间,他们这些潜伏下来的书院弟子也发现了,陈家光拥有的佃户就有上万,若是你,会甘心做一个死奸吗?
“我不是答应给他儿子一个前程。”
“放心,陈家人不可能投靠大离,就算他把我们出卖了,也不可能得到大离朝廷的重用,反而还会被监视,猜忌。”
“谁会愿意一辈子活在阴影下?我给了他儿子一个可以回南朝为官的机会,能够当上陈家家主,他定然不会是蠢人。”
目送陈长安背影消失在碉楼下方的阴影中,华服男子转头看向青衫抱剑少女,温声道,“你不害怕吗?”
“先生,我当初决定跟着大家一起来,就是想为父王做些事情,为那些死去的宋国百姓报仇。”青衫抱剑女子一双美眸中流露出坚毅的神采,眼底深处更是难以掩饰的决然。
那是甘心赴死的决心。
“很好,你比他们大多数人都要强。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们都安然带回南朝。”
华服男子这一路,带着书院弟子,暗中袭杀了大离十多个中小世家的嫡脉子弟,同时还将数十万石粮草焚毁,让大离第二波援军止步在巨川河北,无法南下支援捧日军。
好不容易来到大离江北路,这群白鹭书院的弟子要继续对付大离那些世家,特别是坚定支持大离赵氏南下的家族,他们都会收到一份礼物。
这礼物正是他们家族嫡系子弟的项上人头。
.....
江北路是个好地方,物产丰富,大离的第二大粮仓。
苏云霄、孙永年一行人纵马来到陈家坞堡十里外,望着漫山遍野的庄稼,感叹普通百姓还是无法安然活着。
就算是陈家坞堡这样有着振武军身份背景的坞堡,这些佃户也不过是比临近的府县稍微好一点。
伐宋战争开始以后,朝堂上的那些大老爷们才不会管你背后站着谁。
田间里劳作的百姓,三五成群,收割着地里的庄稼。看到陌生人进庄,神色木讷,那眼神中更多的是敬畏,还有一丝惧怕。
将一些中年老汉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苏云霄纵马继续前行,胯下乌骓马踩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来者何人?”
看到有外人闯入自家坞堡,巡视庄子的几名陈家武者纷纷从暗处掠了出来。
待看清苏云霄身后孙永年等人身上的玄甲,立刻抱拳拱手道,“见过诸位大人。”
“还算你有眼力劲,这里是什么地方?”
玄甲神武军常年驻守在离阳帝城,对江北路一个破坞堡当然不了解。
“回大人话,这里是陈家坞堡。不知诸位大人是哪一支驻军?”一名身穿劲装的中年武者躬身回答道,低声朝着身后随行的陈家武者低声吩咐道,“快去禀报家主,有朝廷的将军到了。”
能够负责陈家坞堡的外围明哨,回话的陈家武者对江北路的各地驻军还是有所了解,面前这一身玄甲的骑兵,着实眼生。
心中一突,难不成是来追查那些陌生人?
这段时间,坞堡中来了几位陌生人。
几万人的坞堡,进来几个陌生人,旁人或许不知道,作为陈家的嫡脉子弟,陈平忠还是听到一些消息。
家主那边给族中的解释是北面来的朋友。
“北面?”陈平忠是不信,若是北面来的大人物,那会让家主用南边弄来的青山茶招待。
不过,此时,陈平忠的脸色还算镇定,没有半分异样。
隐藏在再好,在苏云霄这个一只脚踏入修仙界的人眼中,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还有眼底一闪而逝的紧张,都没有逃脱。
看了一眼后方十几人,苏云霄策马来到一名禁中侍卫身侧,指了指远处的村落,嘴里喊着,“去帮我找些干净的水来。”
同时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对方,两人交错而过的时候,那名禁中侍卫得到的吩咐则是火速去调人过来。
跟随在三皇子赵元隐身侧,这名被派遣过来的禁中侍卫生性机敏,立刻都明白了苏云霄的话外之意。
五千玄甲飞骑大概还有半日的路程,只要不惜马力,前军最多一个时辰就可以来到这处陈家坞堡。
神武军奉命南下,怎么可能对大离境内的坞堡出手呢?
谁说他们是大离的子民,那是南朝潜伏下来的奸细。
若是江北路各州府有人上书弹劾,自会有人告诉他,得罪当朝三皇子是什么下场。
被派往南境三州,去镇守一方,要么战死,要么就是被白鹭书院的弟子刺杀。
什么?
你没有被刺杀,那你就是南朝的细作,不然为何你没有被白鹭书院的弟子袭杀?
眼见一骑飞奔离去,陈平忠也没有在意,本想说坞堡中有上好的茶水,可想到那几个陌生人,也只好将话咽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苏云霄纵马上前,俯视着面前这个一副农户打扮的男子
六境武者。不错呀!
区区一个山野坞堡,看家护卫的武者几乎要和军中一些将领相同。
在陈平忠眼中,乌骓马上面这位少年定是军中某位大人物家的公子,这是随军来游玩。
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来到苏云霄身前一步外站定,陈平忠又一次躬身行礼,十分谦卑,若是不看穿了对方的武道境界,还真会将面前的中年农户模样的男子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家丁仆从。
“回小将军话,草民陈平忠。”
“陈平忠?”
苏云霄脑海中天书上【真言】天赋随即开启,继续问道,“周围这些庄户准备的粮草是要运往何处?”
“这些粮草是要运往扬州,供给给振武军。”陈平忠没有迟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道。
振武军?扬州?
苏云霄沉吟片刻,才想起,振武军是个什么鬼?
原来是镇守在扬州的边军,常年和陈国对峙,也算是替大离朝堂稳定了南境。
“也是辛苦你们了,这一次一同运往扬州运送到多少石粮草?”苏云霄继续问道,都是一些军中补给的问题。
站在陈平忠身后的几名陈家武者起初还带着一抹戒备,听到苏云霄的问题,心中放松了些许。
他们生怕这支忽然出现的玄甲飞骑是来抢陈家坞堡粮草。
江北路个州府的粮草都被划拨清楚,若不是陈家坞堡常年和扬州振武军有生意来往,坞堡中的上万石精粮早就被州府的大人们以各种名目借调一空。
还?
一个坞堡的家主,敢让州府的大人们写借据?
“这个,草民还真不清楚,这些事情都是由家主亲自负责。”陈平忠还真没有说谎,每年和扬州那边的粮草数目往来,都是陈长安亲自负责。
即便是家族中的嫡脉子弟,也不可能清楚知道其中的细枝详情。
“陈家坞堡有多少人?”
不明白这位小将军为何忽然问道坞堡有多少人。沉思片刻,陈平忠说一个自认为还算中肯的数字,“一万多人,不知小将军这是要?”
“我们南下伐宋,也需要一些后勤补给,当然少不了用到一些劳役。”
不仅仅是陈平忠和几名陈家武者错愕,苏云霄这话让一旁始终默默不言的孙永年嘴角也是一抽。
武威侯世子什么时候这般关心普通百姓的疾苦了?
让众人意想不到,苏云霄话锋一转,抬手用马鞭指着道路两旁正在劳作的农户,“你们陈家坞堡的所有人,神武军征用了。”
“这~”
孙永年不知这位世子殿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样,他们玄甲神武军都是骑兵,要这些庄稼汉有什么用?
至于他们的粮草,等到了巨川河,自有当地州府来提供。
“此事,此事还得家主亲自做决定。还请劳烦小将军移步坞堡。”陈平忠额头上的冷汗直冒,身体一直躬着,不敢抬头。
“也好,进你们坞堡坐一坐。”
苏云霄率先纵马,从陈平忠等人身边而过,身后跟着孙永年等人。
十多骑就这样盛气凌人的进入陈家坞堡,一副就是来拿捏陈家的架势,让田家不少农户都重重吵田里吐一口浓痰。
“狗官~”
此时,得知消息的陈长安正一脸忧虑的站在坞堡北门前的宽阔广场上,来回躲避。
白鹭书院的那些人刚来没几日,就有神武军的人来了。
他不得不多想,其中到底有着什么牵连。
陈长安还不知道,有几名白鹭书院的弟子胆大到在官道旁截杀大离朝廷的传讯兵。
若不是他们正大光明的将尸体暴露在官道旁,苏云霄一行人还真不会在意他们。
进入江北路以后,接连遇到好几处,这让得知是白鹭书院弟子所为的苏云霄有了一丝兴趣。
爷不找你去,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到青石铺就的广场,还有十丈高的碉楼,高大的石拱门,厚重的精铁堡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到一处小型城池。
眼见一队十余人的玄甲飞骑慢悠悠的过来,陈长安快步迎了上去。
虽说自己和扬州振武军有些关系,江北路这边各州府也卖一些薄面。
当家中护卫传来消息,来的是神武军。
陈长安赶忙出坞堡相迎,待看到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公子,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草民陈家家主,陈长安见过小将军。”
一个年轻贵公子,能有什么城府和心机。
苏云霄纵马直驱,来到坞堡北门下,依旧俯视着这座坞堡的主人,陈家家主。
“神武军要征调你们坞堡的劳役,听说你这个家主不同意?是要试一试我手中的刀可否杀人。”
“蹡踉”一声。
苏云霄拔出左侧一名禁中侍卫的金错刀,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方,“陈家主,觉得如何?”
脖颈寒冷的触感让陈长安这位经年老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没有有能否,愿否。
以他的身份,就算踏平陈家坞堡也是小事一桩,掀不起半点风浪。
那得是武威侯还坚挺,还是十境大宗师。
即便如此,神武军在江北路也是庞然大物,在区区一个陈家坞堡更是巨不可言。
陈长安还算镇定,身边随行的一众陈家子弟脸色都有些难看。
在江北路,他们陈家何曾惧怕过州府的官差、当地驻军的将领更是和他们陈家子弟流连在画舫,酒肆。
这小子是谁呀,口气这么大,敢向陈家动刀子?
就在一众陈家子弟心中腹诽的时刻,苏云霄手中的金错刀已然落在了陈长安脖颈处,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鲜红血印。
“你!”
“来人,快救家主!”
“这些贼人要劫持家主!”
“闭嘴~”
陈长安一双眸子冷冷扫了一眼身后的一众陈家子弟,旋即转过头,任由金错刀冰冷的刀锋架在自己脖子上,一脸谄笑道。
“小将军,小将军,您有话好好说说。”
苏云霄冰冷的眸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一众陈家子弟,众人脸上神色各异,苏云霄视线最终落在,跟过来的陈平忠,“我问,你答,若是敢有半分欺瞒,他就得死。”
“小将军,您这...”陈平忠心中一脸惶恐,今天是撞了什么大霉运。
负责巡视一番家族农庄,就能遇到这种泼天的麻烦。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陌生人来过?”苏云霄的话让众人心中一凉,神色复杂的看向陈平忠这位家族嫡脉子弟。
接下来,陈平忠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些同辈子弟认真听着,没有了往日的轻视。
“回小将军,坞堡中没有,没有陌生人来过。”陈平忠没有迟疑,立刻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