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职为协助主人监控巡查,不敢偷懒。
这地方再继续干旱下去,恐怕农夫们会颗粒无收。
雨水却也不能过多,过多则田地成湖,变旱为涝。”
钟玄见雨降小僧一脸认真,也就没了继续逗他的心思。
只不过想到彼岸花田下埋着的那个女人,心里终究是有些不舒服,淡淡道:
“能风调雨顺,农夫们自然是欢喜的。
可惜天灾人祸并行,只解一半的问题,依旧会死掉另一半的人。
田地再肥沃,也得有人种才行。”
雨降小僧又默默退后一步,犹豫了下,好意劝道:
“檀越,怒火只会燃烧理智,并无益处。
世间的恶气不会因一人而消解,世间的善意却能凭一人留存。
檀越能心怀慈悲之念,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钟玄点点头:
“这就是不同信仰之间难以调和的地方。
从你的角度的看,这种说法当然没错。
可我师门的教育却不允许我在这种时候独善其身。
有位我最尊敬的伟人曾经说过:遍地悲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却不妨碍我沿着伟人的脚步前行。
我不确定这个世界有多少是虚幻,多少是真实。
但对于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人来说,喜怒哀乐惊恐悲都是真实的。
所以我难免手痒,想伸伸手。”
雨降小僧再次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却不再说话。
于是钟玄也不再多言。
一道一僧就这样安静的看着破庙外的雨幕,各自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雨降小僧忽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签,小心翼翼的伸进灯笼中拨弄了一下烛火。
灯笼散发的光芒顿时更盛了一些。
神奇的是,随着灯笼光芒大作,破庙外的雨势竟然逐渐小了下来,直到最后完全停息。
世界陡然由嘈杂转为安静,只有房檐上的滴落的雨珠不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雨降小僧小心翼翼看着钟玄的侧影,嚅嗫着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钟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道: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
雨降小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是。
凡是借用我力量的人,我都能在他召唤我的时候,听他所说,看他所看。
檀越你很强大,比绝大多数妖怪都要强大。
可是在这个地方,檀越你会处处受限。
小僧确实对于那个偷窃力量的僧人动了嗔念。
檀越你解决了小僧的烦恼,因此小僧察觉到檀越的到来之后,特意前来劝告。”
钟玄呵呵笑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人,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是真实的。
如果他们在这里死于饥饿疾病,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因此而死。
造成这种恶果的因,正是你们这些妖怪。
只有你们离开,另一个世界的人才不用再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道家讲究机缘。
我在到霓虹的第一天就遇见了你的式神,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妖怪又刚好是你。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机缘。
你给了破庙周围农户一场雨的慈悲,我也替农户们送你一份回报,一个活命的机会。
雨降小僧,很高兴认识你。
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回到属于你自己的世界。”
雨降小僧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变得像是个被染色的卤蛋。
“难道我们妖怪就该被封印起来吗?
难道我们就不该有自由吗?”
“这个道理你应该去和安倍晴明去分辩。
又或者你们可以干掉我,这样我就没办法找你们的麻烦了。”
钟玄看着外面依旧黑漆漆的天色,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我对你印象不错,所以愿意和你聊一聊。
现在话已经说尽,也该散场了。
希望你能帮我把意思传达到,免得那些被我杀掉的妖怪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雨降小僧的脸终于完全沉了下来:
“哼,恐怕你会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小僧已经还了人情,以后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钟玄笑眯眯道:
“怎么,我又不是檀越了?”
雨降小僧沉着脸没有回答,边戒备着钟玄,边快步离开了破庙。
钟玄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也忽地消散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