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郎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想过自家先生会是以这种态度看待人和事的。
在十五郎眼中,钟玄虽然喜欢恶作剧,但说话做事大体上还是与人为善,从不仗势欺人。
更别说钟玄将他拯救于水火之中,对十五郎如兄如父,给了十五郎从来没有享受过的踏实和安稳。
可直到今天十五郎才发现,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狠厉和无情。
钟玄没有解释,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
“你刺世界以刀锋,世界还以你温柔。
这才是生存的真相。
所谓的温良恭俭让,说的人不会做。
四百年汉朝,靠的就是造反起家;
哪怕当今的皇帝,也是从十八路烟尘里杀出来的。
你觉得他们会讲究以理服人吗?
狗屁!
活下来的才有机会听他们的道理,那些敌人临死之前见到的只有刀锋。
懂了吗?”
“可,可是先生之前教过我礼和义,也说过朝廷是推崇儒家的。
先生今天所说,又和往日所授互相违背了。
我,我……”
钟玄寥寥几句话,对十五郎来说却无异于价值观的重塑,不由得他不慌张。
钟玄蹲下身子,视线与十五郎齐平,双手摁在十五郎的肩膀上,语调缓慢力道却很重:
“之前我教你的是表,是你想要在这个世界走下去必须要穿的衣衫;
现在我教你的事里,是你独自生活时随身携带的武器。
你可以不伤人,但你必须有抵抗能力。
无论朝代怎么变,这个人间都是内儒而外法的。
想要活的开心安稳,你就该依照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来生活。
你以为你燕师父行走江湖这么久,靠的只是插科打诨吗?
他随身的那柄小轩辕剑夜夜铮鸣不止,上面的人命恐怕要比死在袁德泰手上的还要多。
十五郎,你要记住,要么不出手,只要出手就得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不要被对方的官职、名声、能力等等外在的东西吓到。
这个世界最公平的一点就是,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没了就是没了。
哪怕权势滔天,死后也是一坨臭肉。
记住了吗?”
“十五郎记下了!”
钟玄的眼神有些吓人,十五郎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乖巧应下。
待他重新直起腰的时候,钟玄那锋利如刀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和,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十五郎很清楚,刚刚是先生少有的敞露心扉的时刻。
又或者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几个人值得先生如此剖肝沥胆的对待。
他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何德何能的得钟玄如此另眼相看。
有时候十五郎觉得自己的才是最幸运的那个人,燕赤霞话里的羡慕或许有几分夸张,但绝大部分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喂喂喂,你也算是男子汉了,以后还得开门立户,可别动不动就哭。
这可是大忌。
实在想哭了,晚上用被子裹住。
一个人哭,真爱无敌。”
钟玄见十五郎双眼有水雾酝酿,连忙用扯淡来转换气氛。
虽然这是男人的眼泪,但能免则免,钟玄实在是不太适应掉眼泪的场合。
十五郎连忙揉了揉眼,忽地想到一事,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您今天说了这些,是,是要打算离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