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经党委研究决定,成立‘大岭煤矿事故调查专案组’,我任组长,专案组下设两个小组。”
“第一,事故调查组,由省厅刑侦处牵头,负责对所有相关人员的调查问询,包括矿领导、管理人员、技术人员、当班矿工乃至近期离职、与矿上有矛盾或有利益关联的人员,查清事故背后的管理责任、可能的渎职、甚至其他违法犯罪线索!”
“第二,现场勘查与技术分析组,由汉阳市局牵头,省劳动局矿山安全监察部门的专家同志全力配合,负责事故现场的所有技术勘查、证据提取、地质与工程分析,尽快确定事故发生的直接技术原因和可能的人为因素。”
成凤华的目光落在学习班学员身上:“你们二十个人,将全部编入事故调查组。这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我要提醒你们,矿井事故调查专业性很强,要虚心向专家请教,但同时也要发挥刑侦的优势——查人,查事,查动机。”
李东心头一动,成厅似乎话里有话,他已经在怀疑这起事故可能不是简单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了。
成凤华继续说:“专案组前线指挥部,就设在大岭煤矿附近的临时指挥点。所有人员,取消一切休假,进入二十四小时战时状态!今晚就必须全部到位,展开工作!”
会议很快结束。
专案组所有人迅速集合,两辆中巴车和五辆警用越野组成车队,警笛很快撕裂夜幕,朝着汉阳西郊疾驰而去。
学习班的所有成员依旧在一辆中巴车上。
车内无人说话。
从警校课堂到特大事故调查一线,这个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学习班才刚刚完成第一天的课程,便出现了这等突发事件,而他们则从相对还算陌生的同学,立即就要转变成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
当然,他们都不是普通警校生,而是精锐刑警,转变虽然来得猝不及防,倒也不是无法适应。正如成副厅长所说,这是考验,也是使命。
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眉头微锁,大家都在看着临上车前专案组下发的材料——大岭煤矿的基本概况、历年安全事故记录、管理层架构。
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让李东略微分神。
是关大军。
这位未来的省厅一把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喝点水,到了现场可能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谢谢。”李东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焦躁。
不多时,车子开始减速。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不是火光,而是数十盏大型照明灯和探照灯汇聚。
大岭煤矿到了。
车队驶入矿区大门时,李东的第一印象是:混乱中有序。
矿区主干道两侧停满了车辆——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工程抢险车,还有几辆喷涂着“矿山救援”字样的特种车辆。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在灯光下来回奔跑,对讲机的嘈杂声、指挥人员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但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以矿办公楼和主井口为圆心,拉起了警戒线。二十几名穿着警服的干警守在警戒线外,神情肃穆,禁止任何非救援人员进出核心区域。
专案组的车队在警戒线外停下。
众人迅速下车,集合。
成凤华也下了车,但他并没有走向集合的队伍,而是与几名穿着消防服和武警制服的人走到一旁,低声、快速地交谈起来。
具体的工作部署,由专案组副组长、事故调查组组长严正宏接手。
他没有任何废话:“同志们,我们的任务是在救援的同时,同步展开事故原因调查。”
“基于初步判断和应急预案,我们需要对矿场进行必要的出入管控和人员梳理。现我要求:封锁整个矿场。”
“一、物理封锁。以矿办公楼、调度中心、主副井口、重要设备仓库为核心,所有人矿场人员,不得随意进出!同时,派出巡逻组,沿矿区围墙外围进行巡查,防止有人翻越逃离。”
“二、人员冻结。紧急进行在岗人员核对,对照今日考勤表、下井人员登记簿,核对除已确认在井下的一百余人外,所有本应在岗人员此刻是否在场。重点是有无“在考勤上但在现场找不到”的人,有无未经批准提前离岗、下班的人。”
“三、异常情况筛查:迅速核查最近三天,尤其是今天,有无人员异常。包括但不限于突然请假、无故旷工、提交辞职报告、家庭出现重大变故、与同事或领导发生激烈冲突、情绪行为明显反常,乃至失联失踪人员。不要怕名单长,哪怕只是和人吵过一架的,也先记下来!”
他的逻辑十分清晰:如果事故是人为破坏,那么作案人除非决心同归于尽、将自己也埋在井下,否则他此刻必然在地面之上。
虽然距离事故发生已过去数小时,此人完全可能趁乱逃逸,但严正宏更相信另一种可能:如果作案者就是矿场内部人员,甚至是管理层或与矿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他反而不敢轻易逃跑。
逃跑等于自我暴露,等于告诉调查人员“我心里有鬼”。相反,混在焦虑的家属、忙碌的救援人员或惶恐的同事之中,或许才是他当下认为最安全的伪装。
“老赵,你是汉阳市局刑侦处长,物理封锁、人员冻结这两件事交给你。尽快调集市局、分局部分警力,以及矿区分局派出所的部分干警,完成上述封锁工作。”
“是!”
交代完赵劲松后,严正宏便带着事故调查组的人离开,前往矿场办公楼,建立临时指挥部。
与此同时,矿场保卫科的人跑了过来,主动接洽。
“领导您好,我是大岭煤矿的保卫科副科长徐达富,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只管跟我说。”
严正宏看了他一眼,问道:“目前救援情况如何了?”
徐达富面色一滞,摇头道:“不太理想。消防和武警的同志早就到了,也尝试组织了几次试探性下井,但下面塌得太厉害了,根本下不去。主通道堵死了,通风也成了问题,听说下面可能有瓦斯积聚,不敢冒险。市里的领导已经联系了附近驻军,请求专业救援队支援,那边说已经在路上了,但驻地离咱们这儿有点远,最快也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他搓着手,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焦虑:“现在主要是从几个辅助巷道和通风口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接近被困人员的路径,但进度很慢……大家心里都急啊!”
“嗯。”严正宏点了点头,“救援有救援的困难和节奏,要相信专业队伍。我们公安这边现在的任务是调查。”
他望向徐达富,“麻烦徐科长通知一下,让你们大岭煤矿的所有人,包括矿领导、各科室管理人员、普通职工、后勤人员,全部到办公楼前集合。我们要尽快开始了解情况,做初步的问询笔录。”
徐达富连忙点头:“好的领导,没问题,我这就去通知!”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那个……矿长赵奎同志,还有几个技术骨干,现在都在调度室那边,跟消防、武警的指挥员在一起,分析塌方情况和规划救援路线,可能暂时过不来……”
“可以理解,救援是第一位的。”严正宏颔首,“先让能过来的人集合。技术人员和赵矿长那边,我们稍后专门安排人过去。”
“明白,我这就去办!”徐达富点了点头,小跑着冲向人群,开始大声吆喝、组织。
十分钟后,办公楼一楼,原本的会议室已经被快速清理出来,作为事故调查组的临时指挥部。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在徐达富和几名保卫科干事的组织下,已经黑压压聚集了一大片人。大多是穿着深蓝色或灰色工装的矿工,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恐惧、悲伤和无法消散的焦虑。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不停地抽烟;有人红着眼圈,低声和同伴说着什么,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望着主井口的方向,眼神空洞。
因为是地下塌方,不是专业人士根本无法下井救援,所以并不需要他们帮忙救援。
事实上,尽管此刻被留在地下的一百多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但消防和武警却当真不敢轻易下井。
不是他们不想立即救援,只是在没有勘察清楚下方坍塌的具体情况之前,贸然下井,极易引发二次坍塌,不仅会造成更多人员伤亡,也会将下方许多原本可能还没死的人,彻底活埋。这才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不多时,徐达富领着四个明显是领导模样的人走进了临时指挥部。
这四个人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穿着比普通职工讲究些,但此刻也都神情憔悴,眼窝深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公安的领导,”徐达富介绍道,“矿上主要领导班子成员一共五位。这位是矿党官员孙建同志;这位是分管生产工作的副矿长张国华同志;这位是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刘勇同志;这位是总工程师周大红同志。矿长赵奎同志还在调度室那边。”
被介绍到的四人纷纷向严正宏等人点头致意,表情僵硬而沉重。
严正宏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几位,事发突然,情况紧急。按照调查程序,需要向你们以及矿上所有相关人员了解情况。可能要先委屈你们一下,分别到隔壁的几间办公室稍坐,我们会有专门的同志为你们做笔录,详细了解事故前后各方面的具体情况。请务必理解配合。”
矿党官员孙建是个方脸、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比较斯文,他立刻说道:“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厘清事故原因,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感谢理解。”严正宏点头,“对了,请孙书记先协助我们维持一下外面职工们的秩序。接下来,我们需要对在场所有人进行初步问询,一个一个来,可能需要些时间。请大家稍安勿躁。”
“没问题。”孙建连忙答应,“我这就去跟大家说明情况,做好解释工作。”
孙建匆匆出去了。
严正宏对徐达富道:“徐科长,你也先去忙吧,维持好秩序,配合外面干警的核对工作。需要问询你的时候,会通知你。”
“好的。”徐达富连连点头,也退出了会议室。
严正宏转向身边的学习班学员,快速分配任务:“四个领导,由关大军、李东、王涛、赵梅两人一组,负责问询,其余人配合外面干警,对集结的职工进行初步人员核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