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众人很快来到二车间。
这会儿正忙着生产。
几十台老式织机不停运转，梭子来回飞窜，织出白色的棉布。
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动作熟练地接线头、换纱锭、检查布面。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
大刘站在车间门口，一眼望见了自己媳妇，招了招手：“小兰！”
孙小兰回头，看见大刘，又看到他身后的李东等人，愣了一下，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孙小兰问，又看了看李东他们，“李队，你们这是？”
李东笑着解释道：“嫂子，没事，关于编织厂87年改制的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孙小兰先是一愣，皱起眉头说：“87年的事啊，那可早了，好几年之前了。李队，你们问这个干啥？”
“跟一个案子有关。”李东说，“我们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吗？”
孙小兰看了看车间主任的方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背着手在车间里巡视，她低声道：“稍等，我跟主任说一下。”
随后，她找到主任身旁，朝李东他们这边指了指，只见那车间主任原本脸色有些不愉，上班时间有人来找，影响生产。但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几个公安，尤其看清站在前面的是李东后，脸色立刻变了，露出了热情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朝这边弯腰点了点头，还挥了挥手。
李东也报以微笑，点头示意。
很快，孙小兰跑了回来：“好了，主任说可以去他办公室谈，那边安静。”
“不用麻烦，”李东说，“就在外面找个地方就行，别影响你们生产。”
到了外面，孙小兰主动道：“李队，你们想问什么？”
李东开门见山：“嫂子，编织厂改制的时候，你在厂里吧？”
“在啊，我那会儿进厂都好几年了。”孙小兰说，“我是84年顶替我妈的班进厂的，那时候才十五岁。”
李东点了点头：“我听说当时整个编织厂的价值应该是120万左右，结果只评估了40万？”
孙小兰点头道：“这事啊，说起来就气人。我们编织厂原来效益挺好的，生产的毛巾、床单在周边几个县都卖得不错。但84年开始，效益就下滑了，说是市场竞争激烈，设备老旧。87年改制，卖给私人经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满：“当时说我们厂的设备、厂房、存货加起来只值40万。可我们都不信，光那些织机，买的时候一台就好几万，厂里上百台呢。还有仓库里堆的棉纱、成品，怎么也值个几十万吧？怎么算也不止40万。”
陈磊插话：“后来呢？”
“后来就有人来买了，是个外地老板，40万就把厂子买走了。包括设备、厂房、存货，还有我们这些工人，哦，不是全要，只要一部分年轻的、技术好的，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都不要。”
“我们工人当然不乐意。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说卖就卖，还卖这么便宜。而且新老板只要一部分人，那剩下的怎么办？拖家带口的，没了工作喝西北风去？”
“当时闹得还挺大。”孙小兰回忆道，“我们组织了护厂队，全厂三百多号人，差不多一半都参与了。那时候人心齐，大家都觉得，厂子是国家的，也是我们工人的，不能就这么贱卖了。”
“闹了大概半个月吧，”她继续说，“经委来了工作组，说是要调解。开了几次会，答应给我们工人提高待遇，再多留一部分工人下来，但老板不干，说合同都签了，一分钱不加，工人去留也不肯松口。然后就出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出什么事了？”李东追问。
孙小兰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车间着火了。三车间，就是堆放成品仓库旁边的那个车间，晚上突然着火了。火势很大，等发现的时候，整个车间都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消防车来了七八辆，救了一夜，才把火扑灭。车间烧没了，仓库里的一部分成品也烧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烧死了人。”
李东心头一动：“烧死了谁？”
“生产科长，赵永福。”孙小兰说，“那天晚上他值班，据说是在车间里检查，结果火灾发生，他没跑出来。”
“等火灭了，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了。”
张正明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抬起头问：“火灾原因查清楚了吗？”
“说是电线老化，短路引起的。”孙小兰说，但语气里满是不信，“但我们都觉得蹊跷。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我们护厂的时候起火。而且赵科长平时根本不值夜班，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厂里。有人说是有人故意放火，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别闹了。也有人说……”
她欲言又止。
“说什么？”李东问。
孙小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人说，赵科长可能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了。他是生产科长，对厂里的设备、存货最清楚。评估价压得那么低，他肯定有意见，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手里有什么证据……”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东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赵永福是生产科长，他平时不值夜班？”
“不值。”孙小兰肯定地说，“生产科长哪用值夜班？都是班组长和保卫科的人值班。赵科长平时下班就回家，偶尔加班也是因为生产任务紧，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不会在车间待到那么晚。”
“总之，发生火灾之后，厂里人心惶惶，都说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为了吓唬我们。再加上死了人，大家都不敢闹了，老板趁机接手了厂子，该下岗的下岗，该留用的留用。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后来都‘自愿’下岗了。新老板给了笔钱，算是补偿，这事就算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说老实话，老板其实还行。虽然当年没给我们提高待遇，但接手厂子后，投钱更新了部分设备，管理也严，效率上去了。最近两年，福利待遇倒是提了一些，工资比改制前高。就是……就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知道哪天厂子又不行了，又要把我们踢出去。”
这是九十年代初，普通工人最普遍的心理：对新老板的怀疑，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现实生活的妥协。他们骂不公，骂老板黑心，可为了饭碗，为了养家，又不得不接受现状，甚至在得到一点甜头后，开始为新老板说话。
李东沉思片刻，问：“赵永福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叫赵健。”孙小兰说，“当时才二十出头，在别的厂当临时工。出了这事后，厂里为了补偿家属，息事宁人，赔了一笔钱，还解决了赵健的工作问题，相当于顶了他爸的班，就在咱们厂里。先是在车间干了几年，后来调到保卫科，人挺能干，去年还当上副科长了。”
保卫科副科长！
这个职务，让李东心里一跳。他脑海中迅速调出凶手的犯罪画像：心理素质强，反侦察能力高，可能有一定武力值……保卫科副科长，完全符合！
而且，如果李德昌真的牵扯其中，操弄这个老板接手厂子的事情，那么当年那把可疑的火，极有可能跟李德昌有关。
要么是他指使，要么是他默许，要么是他事后帮忙掩盖。
无论如何，李德昌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个赵健知晓当年的真相，如果他认为父亲的死是李德昌造成的，那这就是实打实的杀父之仇！
李东在心中快速将这个赵健往凶手的身份上靠了靠，发现还真挺符合的。
他急忙问道：“他现在人在保卫科？”
孙小兰点头：“应该在吧，今天又不是休息日，应该上班的。”
“好，”李东感谢道，真诚地看着孙小兰，“嫂子，太感谢你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用。”
孙小兰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客气不客气，我就是知道什么说什么。”
“这就够了。”李东笑着说道，望向大刘，“那我们这就去找赵健了。大刘，你稍微等会，待会我把你送回去。”
大刘连忙道：“不用不用，好不容易放假一天，我回去干嘛呀我！我直接回家了，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走就行。”
李东笑着点头：“行，那你慢点。今天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谢啥啊？是我谢你，白赚一天假。”大刘笑着摆手，又问孙小兰，“中午回家吃饭，我给你烧个拿手菜。”
孙小兰白他一眼：“行了吧你，就别在李队跟前装了。”
大刘灰头土脸地跑了，李东几人大笑不已。
随后，三人往办公楼走去。
编织厂李东来了不止一趟了，保卫科在哪自然认得，来到保卫科办公室。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坐在桌前，一个在看报纸，两个在写东西。听见敲门声，都抬起头。
“哪位是赵副科长？”李东问，目光扫过三人。
“我，我是。”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同志举起手，表情有些愕然，不解地看向李东：“李队，找我什么事？”
“你就是赵副科长啊。”李东望向他，点头示意。
之前来编织厂开动员大会的时候，他就曾与眼前的这个人有过一些接触，只是不知道他名字罢了，没想到他就是赵健。
“是啊。”赵健站起身，“李队，您这是……专门来找我的？您别吓我，我犯啥事了？”
“没有，”李东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事情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这样啊，吓了我一跳。”赵健顿时松了一口气，“啥事您说。”
李东望了眼办公室其他几个保卫科干事。那三人虽然还在做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显然在听这边的动静。
“出来说吧，”李东朝门外偏了偏头，“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赵健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行。”
他跟着李东三人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这里相对安静，没人经过，说话方便。
李东站定，转身，打量着赵健。
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自然，眉头微皱，眼神清澈，看不出紧张或慌乱。
李东注意到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身材很结实，肩膀、手臂的肌肉线条明显，像是经常锻炼的人。保卫科的工作有时需要体力，但练到这种程度，可能不止是工作需要。
“赵副科长，咱们也算是熟人，”李东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就不绕弯子了。”
赵健点头：“李队您说。”
“2月28日晚上八点以后，到3月1日凌晨五点之前，你在哪里？”
问题很直接。
赵健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他眨了眨眼，重复道：“3月1号？不就是昨天么？”
“对。”
“前天晚上到昨天早上……”赵健皱着眉想了想，然后说，“我在家睡觉啊。前天我白班，下午五点下班，回家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大概九点多就睡了，一觉睡到早上六点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