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出几十米,拐进一条岔路,才敢跨上车座,猛蹬起来。冷风扑面,却吹不散他额角的冷汗和心头那股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
此时正是放学的高峰期,不少孩子背着书包,或步行或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贪婪又紧张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孩子。
那个胖小子,是村主任家的孙子,家里肯定有钱,但总是三五成群,不好下手。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是农机公司老赵的闺女,但老赵吃喝嫖赌样样来,家里的钱财肯定早就挥霍空了……他挑剔着,比较着,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姜颖。
她骑着那辆小巧的26型自行车,从大路拐进通往她家巷子的岔口。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袄,像冬天里一团温暖的火苗。她骑得不快,嘴里似乎还哼着什么歌谣,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
就是她了!
王海涛的心脏骤然缩紧,随即疯狂跳动起来。
姜志伟是伤残军人,在钢铁厂保卫科上班,家境在村里算殷实的。最重要的是,姜颖是独生女,而且他太熟悉这家人了。他小时候常去姜家玩,姜志伟还带他摸过鱼。姜颖这丫头,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二哥、二哥”地叫,对他毫无戒心。
一个近乎完美的“猎物”。
几乎没有犹豫,他脚下一用力,车子加速,从后面赶了上去。
“小颖,放学啦?”
姜颖看到是他,脆生生地喊:“二哥!”小脸上满是纯真的笑容,“你咋在这儿?”
王海涛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冒汗,但事已至此,容不得退缩。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做出焦急的样子:“正要去找你呢!你爸……你爸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腰也直不起来,让人捎信说让我赶紧接你过去看看他,他怕你妈着急,没敢直接跟家里说。”
“我爸又病了?”姜颖的笑容瞬间消失,被担忧取代。她知道爸爸当兵落下的伤,一到阴冷天就难受。
“可不嘛,看着挺难受的。”王海涛继续编造,语气加重了担忧,“快跟我走吧。”
姜颖没有丝毫怀疑,眼前的二哥是看着她长大的邻居哥哥,她怎么会不信呢?心里只有对爸爸的担心。
“哎!”她连忙答应,骑车跟上了王海涛。
“二哥,我爸在哪儿啊?厂里吗?”姜颖声音里带着关切。
“不在厂里,那边说不方便,让人送到……送到村西头那边静养一下。”王海涛含糊其辞。
“村西头?”姜颖有些疑惑。
“嗯,临时找的地方。”
途中,姜颖被熟人唤住,问了两句,王海涛在前面没敢回头,压低着脑袋。
随后,王海涛便将姜颖带到了鱼塘边。
“二哥,咋上这儿来了?”姜颖停好车,望着眼前破败的小屋,门窗洞开,里面黑洞洞的,冷风直往里灌,心里疑惑,“不是说我爸生病了吗?”
王海涛眨了眨眼睛,嘿嘿干笑两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爸是说让咱们先在这小屋里等他。他那边……那边处理好就过来,这儿避风,比在外头干等着强。”
他的理由漏洞百出,但一个孩子根本辨别不出真话假话,尤其在面对自己信任的人的情况下。
姜颖犹豫地看了看黑乎乎的屋子,还是点头道:“好吧……那屋里好黑啊。”
“没事,二哥在呢。”王海涛率先走进屋子,脚下踩到碎砖和干草,发出窸窣的声响。姜颖跟着走了进去。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屋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呜鸣怪叫着,令人毛骨悚然。
姜颖心里害怕,一直追问:“二哥,我爸怎还不来呢?”
她把王海涛当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和保护神,甚至下意识地又向他身边靠了靠。忽然,她想起什么,低下头,费力地摘着自己那双毛线手套。
“二哥,你手冷不冷?给你戴我的手套吧,我妈刚给我织的,可暖和了。”她说着,把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小手套塞向王海涛冰冷僵硬的手。
那一刻,孩子纯真的关怀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了王海涛。手套柔软的触感,孩子仰视他时毫无保留的信任眼神……这一切与他正在谋划的罪恶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他喉咙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甚至想逃离。
但就在这时,刘丽娟的俏脸,那两万块钱的彩礼,父亲沉默的旱烟,还有“绑架勒索”这个已然启动无法回头的计划,所有这些画面和念头,汇成一股更强大、更蛮横的力量,粗暴地压垮了那瞬间泛起的一丝人性微光。
他现在想的是,姜颖已经被他骗到了这里,即便放她回去也没办法交代,毕竟她爸可没生病,大人一问,就全都露馅了。
可下一步怎么办?直接过去勒索?可自己一旦离去,姜颖放在这里没人看管,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呆着,万一自己跑回家怎么办?
她认识自己,如果跑回家说出真相,计划不就落空了?
这一刻,对计划败露的恐惧,对即将面临的惩罚的恐惧,与对金钱的强烈渴望交织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致命的毒液,灌注了王海涛的四肢百骸。不能心软!开弓没有回头箭!让她活着离开,自己就完了!只有她消失,勒索信才能发挥作用,那两万块钱才有可能到手!
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王海涛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阵收缩,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被摒弃,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恰在这时,姜颖心中的害怕终于超过了对王海涛的信任,她开始吵着要回家,说冷,不想等爸爸了。
王海涛阻拦,抓着她,让她听话,不让她离去。
姜颖开始挣扎,混乱间指甲划破了王海涛的手臂,吃痛之下,王海涛陡然狠下心,放开了姜颖。
“小颖,”他说,声音干涩,指了指黑乎乎的门口,“你听,是不是有自行车声音?是你爸来了!”
“真的?”姜颖惊喜地朝门外走去,小小的背影毫无防备地对着他。
王海涛的目光望向地上的砖头,弯腰捡起,砖头粗糙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手臂已经不受控制地挥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毫无防备的小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惊心。
姜颖连哼都没哼一声,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前扑倒。
世界静止了一瞬,只有屋外风声依旧呜咽。
王海涛剧烈地喘息着,手里的砖头“哐当”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冰冷的土墙,双腿发软。他看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红色身影,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杀人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头怪物!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姜颖的头部,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抓过墙角一截用来捆扎木板的麻绳,套在姜颖稚嫩的脖颈上,死命勒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双臂酸麻脱力,才猛地松开手。
姜颖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没有任何声息。
王海涛瘫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汗水浸透了后背。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大脑短暂的空白后,求生的本能和那个尚未完成的“勒索计划”驱使着他重新动起来。
不能就这样,光有尸体不够,还得要钱!而且,得扰乱公安的视线,不能被他们发现是自己杀了人。
于是,他便凭着那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反侦察意识,想当然地开始了布置。
他扒下姜颖的外套,又胡乱褪去一部分裤子,然后残忍地损毁下身,以制造被奸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要呕吐出来,精神濒临崩溃。
而后,他把尸体扛到小屋西边一百米左右的机井边,用绳子绑上一块石头,投尸井内。
夜黑如墨,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似是老天都在哭泣。
短短一百多米的路,王海涛走得跌跌撞撞,可能之前因为太过紧张与用力,走到一半,他竟有些力竭,便放下尸体,改为拖拽。
他根本没有注意,女孩被撕裂的裤衩在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慢慢被雪覆盖。
终于到了井边,用绳子绑好石头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尸体推进了黑咕隆咚的井口。
“噗通……”一声沉闷的、被井壁吸收了大半的落水声传来,王海涛终于放下心,连滚爬爬地返回看护房。
返回后,他把姜颖的外套收好,用于作为勒索的信物,又把姜颖的自行车、血衣、书包、棉鞋、裤衩等,胡乱沿途丢弃。然后仓皇骑自行车逃离现场,并将自行车遗弃在某个平房的门口,返回家中。
此时,已是夜里9点多钟。
父母屋里的灯早已熄灭,传来熟睡的鼾声。他溜进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后,立即脱下那件沾染不少血迹的军大衣和解放鞋,换了一身衣服,随后匆匆找了个袋子,将它们紧紧包裹起来,塞到床底最深处,打算回头再找个地方埋了。
然后,他强迫自己镇定,找出纸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带着一股仓皇的狠劲:
“你们的孩子在我手里……如果想让她平安回来,准备2万元现金……否则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吧。”
写完后,他将纸条和姜颖那件红色棉袄揣在怀里,溜出家门。迅速将勒索信和外套放在姜志伟家门口后,便立即回返,躲回自家院门,隔着门板的缝隙,屏息窥视。
他亲眼看到了姜志伟发现勒索信。
只是他没想到,姜志伟夫妇不一会儿就直接出门,似乎要报警!
看到这一幕,王海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窟窿里。
这和他预想的私下筹钱完全不同!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姜志伟一旦报警,公安很快就会来调查!那两万块钱也要没了!
这人他就白杀了!
他怎么会报警?!
他难道不怕绑匪真的杀了他女儿吗?
王海涛完全没有想过,他事实上已经将人家女儿给杀害了,见姜志伟夫妇出门后,他便立即也出了门,小心翼翼地跟在姜志伟夫妇身后,直到看见他们当真走进了派出所,这才彻底没了侥幸心理。
完了……
直到这一刻,他的理智才终于回归,悔恨无比,想着公安要是调查,怕是肯定躲不过去。
于是,他便趁着姜志伟夫妇刚进派出所的这会儿,迅速跑回家,胡乱收拾了一些衣物,又将床底下装着军大衣和解放鞋的袋子也拿了出来,最后敲开父母的房门,将父亲喊出来,跟父亲拿了两百块钱,并嘱咐他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己前几天去兴扬找对象了之后,匆忙离去。
他连夜跑到兴扬,将装着军大衣和解放鞋的袋子胡乱扔到沿途某个垃圾堆里,没有去找任何人,在汽车站战战兢兢等了一夜之后,于第二天一大早,搭上了去往清盐的班车。
直到上了车,车辆启动,走在路上,他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敢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以为终于逃出生天了。
殊不知,从他将罪恶之手伸向那个叫他“二哥”的小女孩时起,一张无形的法网,已然悄然张开,并且注定,会将他这样一个怪物死死罩住,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