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停下脚步道:“放心,我刚才顺便问了一下,之前安排的同事已经出发了,有消息会打电话过来的,耐心等待。”
王秀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李东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二十多分钟后,李东的车子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是县城边缘的“城乡结合部”,自建房和低矮的老楼房混杂,巷子狭窄曲折。按照地址,李东找到了那栋灰扑扑的三层筒子楼。
楼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附近的居民正远远围观,低声议论着。派出所的同志在维持秩序。
陈磊站在单元门口,见到李东下车,立刻迎了上来:“李队,现场在二楼,技术队的人都到了,正在里面勘验。”
李东点点头,套上鞋套,跟着陈磊走上昏暗的楼梯。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201室的门开着,冷宇和付怡正在勘验。付怡先看到了李东,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工作,李东也仅仅是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工作现场,他们是刑警队长和法医,仅此而已。
李东没有打扰他们,接过陈磊递过来的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四个字——秀秀亲启。
字迹有些歪斜无力,笔画断续,显然是重病虚弱之人所书。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笺,字迹与信封上一致,只是更加潦草,有些地方被力透纸背的笔尖划破,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秀秀: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这是我早就想走的路。
有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就知道了。你身上有时候会有陌生的烟味,回来时眼神里的疲惫和那种说不出的空洞,我就知道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了。
你的眼神,和当年我刚刚遇见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当年我想拯救你,没想到,现在竟然因为我,你又走上了那条老路。
秀秀,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得这个病,为什么拖累你到这一步,让你每天守着一个废人,一个连上厕所都要人扶、一个要靠你卖身才能苟且偷生的废人。
所以我决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秀秀,我不怪你今晚没回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抛弃我,我猜你是遇到事了,可能是客人难缠,可能是别的麻烦。
我担心你,真的,一想到你可能在某个地方害怕、受伤,我心就跟刀绞一样。但我也卑鄙地、偷偷地感激这次“耽误”。因为这给了我一个绝佳的自我了断的机会。
所以秀秀,不要自责,别以为这是你今晚没回来才导致的,不是的。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想继续受苦了,更不想你跟着我受苦。
最后,秀秀,我其实瞒了你一件大事。
赵大勇,那天之所以没回来,不是咱们运气好,而是他已经被我杀了。
等我死后,你就回清盐吧,回到你爹妈的身边去。没有人会打你了,也没有人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你自由了。
这辈子,我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最大的不幸,是只能陪你走这么短的一段路。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的,早点找到你,好好娶你,疼你,护你,让你过最安稳的日子,一天苦都不让你受。
忘了我,好好活。
——乔明绝笔。
信纸在李东手中微微颤抖。
一种沉重的、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冲撞。
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绝望、愧疚、决绝和爱。
“李队,初步勘验,死者系割腕自杀身亡。”
冷宇的叙述让李东回过神来。
他继续说道:“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致命伤就是左腕的切割伤,创口呈梭形,深达骨质,桡动脉、尺动脉完全断裂,符合典型自杀切割伤特征。创口附近及手指有流柱状血迹,方向符合自握刀片切割的动作。凶器是落在血泊旁边的单面剃须刀片,上面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和血迹。”
他指向床边地板:“血迹形态也支持自杀。喷溅血迹主要分布在床沿外侧和地板上,方向由内向外,符合坐姿或半卧位割腕时血液喷溅的规律。没有拖拽、踩踏或搏斗形成的血迹。尸体位置自然,没有移动痕迹。”
痕检的技术员此时也走了过来,补充道:“李队,现场指纹和足迹提取初步完成。仅有两个人的指纹和足迹,没有发现现场存在第三人的痕迹。门锁完好,窗户从内部锁闭,没有撬压痕迹。室内陈设整齐,没有翻动搏斗迹象。目前看,是一个封闭的室内现场。”
李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王秀秀在医院,跟我们说了她和乔明、赵大勇之间的事。”
随后,他简单复述了王秀秀的讲述,从被迫卖身到遇见乔明,从私奔到乔明患病,再到她为了赚钱给乔明治病,重操旧业。
叙述过程中,他没有加入过多个人评判,只是客观陈述。
但即便如此,众人听完,许多人的眼眶还是红了。
付怡作为女性,更加能共情王秀秀,听得直抹眼泪。
陈磊和其他几个在场的警员们也面露同情与感慨,房间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如果王秀秀说的都是真的,”陈磊叹了口气,“那这个赵大勇,真是死有余辜。”
李东闻言,回想起刚才那封遗书,一股放弃追查下去的冲动从他心底涌起。
算了吧……就让乔明随了愿,让他一个已死之人扛下杀人罪,不要揪着不放了……他们两个都是苦命人,何必为难他们……接下来就只查抢劫犯算了。
可是不行。
他很快摒弃了这样的想法,摇头道:“虽然我也很同情王秀秀和乔明,但……谁也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万一,赵大勇并非王秀秀所说的那样,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呢?”
“谁说坏人之间,就没有感人至深的爱情?王秀秀和乔明之间的爱情确实感人,但未必不是一对通奸、杀人的罪犯。”
“退一万步讲,就算赵大勇真的如她所说,是个该千刀万剐的人渣,他的死,我们就可以置之不理,可以不深究了吗?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让法律来审判有罪之人,而不是根据我们个人的好恶,去判断谁该死、谁不该死,哪个案件要查,哪个案件不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