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点头:“你说。”
“他叫乔明,我跟他……都不是本地人。”
她缓缓开口,“我们是从隔壁清盐市来的,离这儿两百多里地,靠着江边。”
李东点点头,表示知道。
之前被绑架的卢晓月就是清盐市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我之前结过婚,丈夫叫赵大勇,是在厂里上班的工人,他这个人……很不好,他打我,怪我生不出崽……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赵大勇被厂里开除了……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后,他为了有钱买酒抽烟,竟然逼着我去卖身……”
她露出了一个凄婉的笑:“呵呵,警察同志没想到吧,我干这一行,竟然是被丈夫逼的……”
“不过我觉得我挺幸运的,因为遇到了乔明……他是跟他朋友来的,看得出来,他很生涩,什么都不懂,不过是喝多酒了,被朋友怂恿来的。”
“那天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拉着我聊天,而且他说该给我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我心想,还有这种好事?于是就陪着他聊了起来。”
说话间,王秀秀没有注意自己的脸上已经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一开始没想跟他讲我的事,但聊着聊着,还是说了起来,他听得很气愤,说让我离开赵大勇,离开那个家,可我不敢……我还有爹妈,赵大勇说,只要我敢跑,他就要我爹妈的命……”
她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恐惧,“他做得出来的!每次他打我,我都害怕他一个不小心会杀了我……这个人没有人性的!”
“总之,经过那晚之后,乔明就经常来找我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我,也很同情我,所以他明明是有感觉的,却一直都没有碰我,当然,钱也一直给,而且越给越多……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家是在市场上做生意的,挺有钱的。”
“他一直想带我走,但我不能走……我走了,我爹妈的命就没了,他很生气,但是犟不过我……后来,他忽然不来找我了,我以为他是对我失望了,放弃我了,我很想去找他,但是我没有这个勇气……毕竟,我一个干这行的……而且还是有丈夫的,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找人家呢?”
“直到有一天,他的朋友来找跟我一起的小姐妹,我忍不住问他朋友,才知道原来是他家出事了,门店倒闭,他不仅没钱了,据说还欠了好多债。”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怎么的,反倒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秀秀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以前总觉得配不上他,他是做生意的体面人家,我是什么?一个被丈夫逼着卖身的脏女人。可他现在没钱了,欠债了,我们倒像是……站在了同一个地面上。”
“我鼓起了勇气,主动去找了他。爹妈我不管了,赵大勇要是敢要我爹妈的命,他自己也得偿命!这世道再黑,杀人总得坐牢枪毙吧?我真的不想管了,我受够了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要去找乔明,跟他过。”
“那段时间真美好啊……没有人再逼着我去做那种事情了,也没有人再打我了,他把我当女儿一样宠着。真的,我爹妈都没这么疼过我。我洗衣服,他抢过去说水凉;我做饭,他站在旁边学,学了之后以后他真的抢着做;他爸妈也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对待。”
“可是好景不长……”
王秀秀眼里的光忽然熄灭,声音沉了下去,“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正在屋里包饺子。乔明擀皮,我调馅,他爸妈包的饺子特别好看。”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很重,很急,‘砰砰砰’的,不像敲门,更像是砸门……我们以为是要债的,结果门开了之后,站在外面的是我丈夫,赵大勇。”
王秀秀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下午:“他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像牛眼。他勇一看见我,就指着我鼻子骂:‘贱货!终于让我给找到了!’然后他转向乔明的爸妈,嘲笑着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女人是我老婆!你们儿子偷了我的老婆!’”
王秀秀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还不止,他毫无顾忌,像个唱戏的,声音大得将周围的邻居都吸引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都不知道吧,她以前是干什么的?是站街的!是鸡!你们儿子捡了只破鞋当宝贝,笑死人了!’”
“乔明的妈妈当场就晕了过去,他爸爸则颤抖着手指着我,问乔明是不是真的。”
“乔明没有回答,但他爸爸已经当他默认了,他爸爸让我滚……我知道,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我当时真的是心如死灰,为了不让赵大勇继续闹事,我主动说要跟他回去,乔明不答应,过来抢我,但是他爸爸突然拿刀抵住了脖子,威胁说他要是再跟我纠缠不清,他就抹脖子……”
“乔明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跟赵大勇离去……回家后,我就被锁在了房里,他给我吃,我就吃,不给我吃,我就饿着,整天浑浑噩噩的,生不如死……赵大勇还想让我去卖身,我已经不肯了,不管他怎么打我,威胁我,我都不肯……打死了才好,打死了他也跑不掉,大家同归于尽。”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他还是来了,他跟他家人决裂了,将我又带走了。我们不敢继续待在清盐市,就来到了兴扬长乐这边。”
“你等会。”李东忽然插话,“他就这么轻易地把你带走了?你丈夫呢?”
王秀秀摇头:“不知道去哪里喝酒了,那天他傍晚就出了门,我们跑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李东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再打断,“你继续说。”
王秀秀继续说:“到了这里后,我们过了两年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生活。我们找了一个厂上班,白天也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同事们都羡慕我们的感情,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幸福是多么来之不易。”
王秀秀的脸上又有了笑容,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我以为……我真的以为,苦尽甘来了。谁知道,一年前,他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总说渴,水杯不离手,一趟趟跑厕所。我以为天热,还笑他是水牛。接着他瘦得特别快,裤腰松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说干活累,我也就没多想。”
“再后来,他说脚麻,像有蚂蚁在爬,晚上睡觉时特别难受。我打热水给他泡脚,他还说水不够热……现在我才知道,那是糖尿病把脚上的神经弄坏了,他都感觉不到烫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有一天他下班回来,眼睛红红的,说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我以为他熬夜熬的,让他多休息。他脚上那个小水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来的,破了,一直不好,还流黄水。我给他涂红药水,包起来,可就是不见好。”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说头疼,早早睡了。半夜我被他烫醒,一摸额头,滚烫。我叫他,他哼哼唧唧说胡话,怎么也喊不醒。”
“我吓坏了,跑到街上去敲诊所的门。大夫来了,一看他脚上那个伤口,已经发黑发臭了。再看他那样,说赶紧送医院,可能是‘消渴症’的坏疽,要出人命的。”
“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一晚上。医生抽血化验,出来的数字我都听不懂,只知道血糖高得吓人。医生说,这是糖尿病,而且已经非常非常严重,引起各种并发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