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似乎让杨正松感到满意,露出了笑容。
“既然我赢了,”杨正松笑着说,声音轻快得几乎有些诡异,“那我为什么还要跟你们回去?”
话音未落,在李东及身后所有警察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杨正松扶着护栏的双手,缓缓松开。
因为失去了手臂的支撑,他有些站立不稳,幅度不小的晃了晃,才重新稳住了身形。
“杨老师!别冲动!”李东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厉声喝道,“想想清楚,下面有气垫,你跳下去也死不了,何必!”
“气垫?”杨正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摇了摇头,“谁说……我会跳下去?”
他不再看李东,而是转动脖颈,目光缓缓地、饶有兴致地扫过楼顶四周,扫过远处几栋比教学楼略高或持平的建筑物屋顶,扫过那些可能存在的、他看不见的狙击点位。
“对付我这种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的‘悍匪’,”杨正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分析的口吻,“你们警方应该早就布置了狙击手吧?占据制高点,控制现场,必要时……一击毙命?”
“杨正松,你别乱来!”李东声音急促。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杨正松脸上带着近乎解脱的笑容,伸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径直对准了距离他仅数米之遥的李东!
见状,众人骇然惊呼,唯有近距离的李东第一时间看出来,这不过是一柄塑料玩具手枪而已。
“糟了!”
李东当即伸手,大幅度地摇动:“别开枪!是假枪——”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撕裂了空气,也打断了李东的喊声。
杨正松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那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前襟,左胸心脏的位置,甚至在听到枪响之前,已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朵刺目、猩红的血花。
“啪嗒。”
那柄手枪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脱,掉在楼顶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可笑的塑料声响。
杨正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一个顿挫,脚跟几乎完全悬空,在即将后仰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手猛地向前伸出,再一次抓住了金属护栏。
“嗬……嗬……”
他艰难地维持着站立,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喘息声,鲜血从嘴角涌出,挣扎着抬头,望向李东,眼神复杂至极——有释然,有嘲讽,有无憾,还有一种穿越了十三年光阴、终于走到尽头的疲惫。
“杀人……我不对……”
他说着,那不断涣散的目光中,竟又奇异地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彩:“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为女复仇,不后悔杀戮,不后悔今日彻底终结,这是他的逻辑终点。
至死,不曾崩塌。
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大半个前襟,顺着手臂流淌,将灰色的西装袖子浸出深褐色的污迹。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但李东听见了。
他说的是:“就此结束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双死死扣着护栏的手,终于松开了。
没有了支撑,他的身体立即在楼顶呼啸的风声中,向后仰倒下去。
楼下,消防气垫已经充气完毕,醒目地铺展在水泥地上,坠落的人影亦顺利坠落在了气垫上面。
但李东从上方望去,安静躺在气垫上的那道人影,眸中已再无任何神采。
结束了。
楼顶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这件事,到底谁赢了?
杨正松杀了他想杀的所有人,最后以自己的方式结束了生命,逃脱了审判。从复仇者的角度看,他似乎赢了。
可然后呢?杨小雨在十三年前就死了,他的人生早已粉碎,他所做的一切除了制造更多痛苦和毁灭,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挽回。
其实根本就没有赢家。
这是一场全员沉没的悲剧,每个人都在自己或他人挖掘的深渊里坠落,无人幸免。
“李队!”张正明和成晨冲上来,一左一右扶住李东,将他从护栏边拉回安全区域。
李东挣脱他们的搀扶,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令人窒息的场景,面向楼顶上一张张或惊魂未定、或沉重肃穆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破案后的轻松或喜悦,只有一片深重的疲惫和平静。
“老虎,”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稳定,“带人下去,保护现场,让法医和技术队做初步勘查。那个,”他指了指地上那柄黑色的玩具手枪,“仔细收好,是重要物证。”
“磊子,联系指挥中心,通报情况。狙击手……按程序处理,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
“朱明,蒋雨,你们下楼维持秩序,疏散围观群众,注意影响。”
他一条条下达指令,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结局惨烈的一幕并未发生。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李队,你没事吧?”陈年虎欲言又止。
“我没事。”李东摇了摇头,“按我说的做,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他迈开脚步,向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