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骏他……真的这么尽心尽力?”
听到李东的叙述,朱敏神情复杂,有愕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精心布局却被意想不到的细节全盘打乱的荒谬感。
方骏的敬业,反而成了洗刷其嫌疑的铁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难道我故意骗你不成?”李东没好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嘲讽,“我们核查了他每一天的行程,从早到晚,拜访了哪些单位,宴请了哪些人,甚至喝了多少酒,都有据可查。”
朱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东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行了,戏不要这么多。继续交代,你是怎么杀死苏成功,也就是张建的?又是怎么杀死王桂兰的?时间、地点、过程,一五一十说清楚。”
朱敏沉默了片刻,开始讲述:
“刚才已经说了,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张建……我知道他晚上经常跟工友喝酒,回去要走那座围栏很矮的石桥,那桥有些年头了,栏杆很矮,旁边一个路灯坏了有小半年了,一直没人修,晚上过了九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看过一些探案小说,光是把嫌疑引到方骏身上还不够,最好能让你们一开始就以为张建是自己掉下去淹死的,或者是喝多了想不开自己跳下去的。那样,调查的重点一开始就会偏移,能给我争取更多时间。”
“那天晚上,我提前踩好了点。确认他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上了桥。我踹了一把用厚海绵包裹的榔头,在后面跟着他,我看着他脚步虚浮地上了桥,走到桥中间,那里最黑,离两岸也最远。四周静悄悄的,我跟在他身后,他一点都没察觉。我举起榔头,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扑倒在了栏杆上。我怕一下不够,本来想再补一下,但看他半个身子都要下去了,也就没补,而是抱起他的腿,把他从桥栏杆上掀了下去。”
朱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还是不放心,怕他万一没死,所以我就在河边等了一会儿,看见他脸朝下浮上来了,顺着水往下漂……我又等了几分钟,确认他完全不动了,这才赶紧离开。”
整个叙述过程中,朱敏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种冷静,暴露出其冷酷残忍的本性。
李东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朱敏的供述与现场勘查、法医鉴定结果进行交叉验证,细节基本吻合,与冷宇的尸检判断一致。
这时,李东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打断朱敏,提出了一个疑问:“你费尽心思制造意外假象,甚至想嫁祸给方骏。那你有没有想过,张建一死,我们警方必然要调查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的妻子王桂兰。王桂兰是知情人,她就算不清楚是你动的手,也会以为是方骏帮她杀了人。她如果向我们透露了黄金的秘密,或者说出她与方骏的关系,你的计划岂不是就泡汤了?你难道就没考虑过王桂兰这个不确定性因素?”
一旁,老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面色凝重,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这确实是他的问题。
事实上,当初李东带着冷宇找来,他说是不介意,心里其实也是有一点疙瘩的,如果不是李东,而换成是别人的话,恐怕还要开口呛上两句。
后来发现了王桂兰家里的彩电、冰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失误了,再到发现王桂兰死在了冰箱里,他更是心头堵得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如果早点能看出王桂兰还有她家里的彩电、冰箱等问题,王桂兰也许就不用死了。
面对李东的询问,朱敏叹气道:“我这也是第一次干,哪能想得那么事无巨细……”
李东见老贾脸色不太对,再度开口道:“说吧,你是怎么杀的王桂兰?什么时候动的手?”
“张建死后……我一直很忐忑,但过了几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厂里人都以为他是喝醉了失足落水,警察也将他的死认定为意外,我心里终于踏实了。
“因为要债的逼得紧,我决定尽快动手,但我没有他们家的钥匙,即便有大门钥匙,晚上睡觉王桂兰一个人肯定也要锁门,我也不会开锁,不太好办……于是我决定冒险在白天行动。”
“在张建死后的第四天早上,四点钟我就出了门,来到了王桂兰家,戴上手套,翻墙进了院子。”
他的描述再次变得细致而冰冷。
“当时天还是黑的,我试着开了开堂屋的门,果然是锁着的,于是我就躲在厨房门后,等她起床进厨房做早饭的时候,用绳子勒死她。”
“还挺顺利的,她没过多久就起床了,先是去了趟茅房,随后就来到了厨房,厨房门是关着的,朝里开,我就躲在靠墙的地方,她推开厨房门后,根本看不见我,然后就背对着我,准备烧灶台。我趁着这个机会,从门后出来,用绳子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
“不过我的目的不仅仅是杀她,而是为了黄金,所以在她晕死过去之前,稍微放松了一丝力道,问她黄金在哪里,让她带我去。”
“她认出我的声音了,表现得很激动,不断拍打我的手臂,我就哄她,说我听见了那天她和方骏的争吵,现在厂子里难,请她帮忙将黄金拿出来,算我借她的,等厂子生意好转了就还她。”
说到这里,朱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不知是嘲弄王桂兰的天真,还是嘲弄自己当时的虚伪。
“我不知道她是真相信了,还是只是因为不想死,听我说完后,她就指着东厢房,示意要带我过去。我威胁她只要敢喊出声,就立刻杀了她,反正黄金就在屋子里,我时间充足,慢慢找总能找到。她很听话,不断点头,于是我就又松开了一些力气,让她恢复行动能力,但绳子还一直套着她的脖子。”
“然后,她就将黄金的存放位置告诉了我,也将抽屉钥匙交了出来,我没想到,放黄金的抽屉里竟然还放着一把手枪!我当时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是有心算无心,不然死的就是我了!”
“接着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朱敏的语气重新变得淡漠,“我勒死了王桂兰,又将冰箱的抽屉都取了出来,将她的尸体放了进去,然后又用抹布将我的脚印清除干净,重新锁上堂屋的门,趁着天还没亮,翻墙出去了。”
随着朱敏的供述,这起横跨两省、牵扯数条人命、尘封七年之久的黄金劫案及其引发的连环命案,终于真相大白。
所有线索完美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逻辑闭环。
李东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但脸上并无破案后的喜悦,只有沉重。
随着朱敏的供述,原本看似责任不算大的老贾,责任其实真的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