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问道:“如果每个案件我们都允许这样无限地进行‘可能性’叠加和猜测,那很多现场证据确凿、情况清晰的意外案件,都将陷入无休止的、毫无意义的猜疑链,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我认为,冷宇同志的问题在于,他作为一名法医,其核心职责是依据客观检验结果,对死因、致伤方式等做出尽可能客观的鉴定。至于从这些客观现象去推测背后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这更多的是侦查人员需要结合现场勘查、调查访问等综合信息去判断的事情。”
“冷宇这样直接进行指向性极其明确的主观推测,明显超出了法医的职责范围,相当于干了刑警的活,甚至可以说是在引导侦查方向。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认为,这种模糊职责边界的行为,本身就是不专业的,容易导致先入为主。这也是我这次将他调到基层,希望他能够沉下心来,重新厘清专业、夯实基础的原因。”
一旁,静静地听着的冷宇,脸色逐渐变得煞白,紧紧抿住了嘴唇。
他一直以为吴主任是出于面子或者纯粹的权威而打压他,但此刻听吴主任从法医职业规范的角度来阐述,他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开始反思,自己那种坚信不疑、甚至不惜顶撞上级的坚持,是否真的如吴主任所说,是“不专业”的表现?
自己是否真的越界了?
一种混合着自我怀疑和迷茫的情绪,让他之前那份因为李东的支持而燃起的底气,迅速消散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李东却毫不犹豫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吴主任,关于法医职责和专业边界的这个说法,请原谅我不敢苟同。”
一瞬间,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秦建国也抱起了双臂,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爱徒,想知道他的想法。
李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吴强脸上,语气诚恳:“您说,法医的核心职责是客观鉴定死因,这绝对是正确的,是法医工作的基石和底线,这一点我完全赞同,冷宇肯定也明白。但是,您说法医提出主观推测就是不专业,我认为,这未免有些过于绝对化。个人认为,这最多就是个人风格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我看来,法医根据客观检验所见,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对致伤机制、案件性质提出一些倾向性的、甚至是明确的主观推测,这是没问题的。有的法医倾向于严格恪守‘看到什么说什么’的原则,这当然稳妥;而有的法医,则愿意在客观事实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为侦查提供基于专业的、更具指向性的思路,这难道就是错的吗?”
“还有,你觉得先击打,再入水,再撞击的可能性低,便主动抹除了这个可能性,甚至没有在检验报告上体现出来,这是不是……也是另一种角度的引导侦查呢?”
“这……”吴强一时陷入了失语。
李东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强:“事实上,法医即便提出主观推测,那也必然是根植于其专业知识的合理推断。这种推测,至少比我们这些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法医学的侦查人员,凭空想象或者仅凭经验猜测要专业得多、可靠得多。”
“吴主任,作为一名侦查员,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侦查员所需要的,绝不仅仅只是一份冷冰冰的、只列出客观数据的死因鉴定报告。”
“我们更需要的是,法医同仁们能够基于你们高超的专业知识,告诉我们导致死者丧命的一切可能性!无论是大概率还是小概率,无论是常见情况还是罕见情形!”
“这不是在引导侦查,而是在帮助侦查,只有当我们尽可能全面地了解了所有专业上的可能性,后续的侦查工作才能真正做到心中有数、有的放矢,才不会因为信息不全而漏掉重要的调查方向,甚至误入歧途!”
他将话题拉回到眼前的案子上:“咱们不说远的,就说这起张建溺水案。试想一下,如果你将冷宇的主观推测也放进报告中,哪怕你明确标注,该推测可能性极低,只要老贾看到了这句话——”
李东的目光转向老贾,“老贾,你还会不会仅仅因为家属说‘没有仇怨、没有异常’,就轻易地将案件定性为意外?你是不是至少会多留一个心眼,再去更深入地排查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说不定,在死者的某个朋友口中,我们会听到一个与他妻子描述的‘老实巴交’截然不同的张建呢?”
老贾怔住了,张了张嘴,最终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坦诚道:“老吴,你还别说,真不是我推卸责任,如果报告里真有这么一句提示,我肯定不敢草率认定是意外。”
听到他的回答,吴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喃喃道:“难不成真是我错了……”
“当然没有!作为法医,吴主任你绝对是称职的,是没问题的。”
李东立即道,“你只是忽略了侦查人员的个体差异。举个例子,你的这种工作风格,适合与王小磊这样做事一板一眼的侦查员合作,你不指方向,他心里就没底,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指方向,也许会有侦查人员或因为疏忽,或因为工作繁忙,下意识认为其他可能不存在,直接将你的客观意见当成结论来用?那问题可就大了,万一真出了问题,是算他的,还是算你的?吴主任,法医不仅要给出专业意见,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啊。”
吴强沉默了半晌,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李队,你说的对……受教了!”
“不存在。”
李东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笑着说道,“咱们这只是内部探讨,吴主任不要觉得我刻意针对谁就好,我还是很尊敬吴主任这样的老前辈。”
吴强也站起身,主动握住李东的手,用力握了握。
随后,他转向坐在一旁的冷宇,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冷,抱歉,这次……是我钻牛角尖了。”
冷宇极为难得的露出了一个挺难看的笑容,摇头道:“吴主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去基层锻炼,我是愿意的。能遇到李队,我觉得很幸运,我很期待接下来跟李队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