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谢知远倒也真的没有逃跑,下了楼,甚至主动钻进了警车。
随后,王小磊驾驶着警车,快速驶离了钢铁厂。
将谢知远带回警局后,李东并没有直接参与审讯工作。
从谢知远在办公室里拒不承认的态度来看,他显然不会轻易认罪,于是李东便先让王小磊和钱文昌去磨他一段时间,王小磊和钱文昌磨完了,付强和唐建新再去磨。不磨个十小时以上,他是不可能松口的。
这种“熬鹰”式的审讯,针对的就是谢知远这种自视甚高、心理防线坚固的对手。先用新人或小年轻消耗其精力,打乱其预设的应对策略,再用相对气场更强的付强和唐建新施加压力,层层加码,直至其心理疲惫,最后再一举将其击溃。
李东深谙审讯之道,所以他这个指挥者,反而暂时清闲了下来。
当然,由于谢知远的身份毕竟与普通嫌犯不同,本案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审讯室那方寸之地,而在更广阔的层面。
局长办公室内,气氛与楼下的审讯室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李东和秦建国正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看上去颇为悠闲。
秦建国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的香烟袅袅升起青烟。
李东则端着个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小口啜饮着冯局长珍藏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喝的好茶。
而与这份悠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办公桌后的冯波。
冯大局长此刻可一点也悠闲不起来。
他刚点头哈腰地挂断一个电话,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汗珠。
他抓起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看着沙发上那两个“罪魁祸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尤其是秦建国那家伙,居然还惬意地吐了个烟圈,冯波心头一股“邪火”蹭就上来了,抓起桌上那块擦汗的毛巾,就朝着秦建国扔了过去。
“好你个秦建国!老子在这里顶雷扛压,电话接得手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倒好,跑我这抽好烟喝好茶来了?给你美的!这局长让你来当得了!”
至于为什么不扔李东?这宝贝疙瘩,他现在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舍不得扔!
有火气,当然只得冲几十年的老战友秦建国撒了。
秦建国反应极快,脑袋一偏,毛巾团擦着耳朵飞了过去,他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捡起来,反而用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反唇相讥:“老冯,你这可就过分了啊!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我和东子帮你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你不说敲锣打鼓给我们请功,还拿暗器伤人?你就这样对待功臣?”
“功臣?功劳在哪?连个影子都还没见到呢!”
冯波没好气地指着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压力倒是先来了,简直铺天盖地!你们也看见了,就这一下午,我接了多少个电话?县里几个头头脑脑的电话也就算了,我还能顶得住,毕竟咱们证据在手,逻辑清晰,可他们居然还找市里的领导给我施压!说什么‘要顾全大局’,‘稳定胜过一切’,‘没有铁证之前要谨慎’,真是昏了头了!”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钢铁厂是在他谢知远的领导下干得不错,效益是好,是县里的钱袋子、脸面!但功是功,过是过!眼瞅着这么多线索指向他,他极大概率就是那个祸害了多少女性的‘黑头套’,更是要了赵卉医生性命的杀人凶手!居然有人敢跟我开口,暗示我先放人,真是一点原则都不讲了!”
冯波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我想不通,现在这人都是怎么了?就只会算经济账,那死者的冤屈谁来替他们做主?老百姓的安全感谁来保障!”
感受着冯波真情实感的愤怒,李东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
他不怕领导有压力,就怕领导顶不住压力,老冯能有这份坚持和愤怒,说明他骨子里还是个有原则、有担当的警察,而不是一个官僚。
他放下茶杯,笑着安抚道:“冯局,您消消气。您可别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也就四五六七个……领导给您打电话嘛,不多,这可比咱们预想中的要少上不少了。”
“县里、市里那么多领导,过问此事的毕竟是极少数。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领导干部,绝大多数都是好的,是讲原则、有党性的。徇私的仅仅只是极个别人。”
他顿了顿,“再者说,领导们也没说不能办他嘛,他们强调的是稳定,这本身也说明,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性质恶劣,谢知远嫌疑极大,不能包庇。更多的是出于对钢铁厂这个庞然大物可能产生动荡的担忧,这是一种维稳思维,可以理解。”
听到李东这番分析,冯波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这压力是实打实的。钢铁厂那边现在已经有点人心惶惶了。谢知远被抓,副厂长临时主持工作,能不能压住场面还两说。万一生产受影响,工人们闹起来,这责任……”
“冯局,”李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压力就是动力,危机就是机遇。您别光盯着眼前的压力,想想咱们的谋划要是成了……没准过段时间,您就能去市局跟我师父继续并肩作战了。”
这话就像一剂强心针,精准地打在了冯波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愁苦和愤怒瞬间被压抑不住的喜色取代。
办公室里也没外人,他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喜滋滋地压低声音道:“你还别说,这事儿真要是办成了,老秦那是风风光光去市局上任,没人敢不服,也没人敢废话,至于我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眼里的光已经出卖了他:“说不定,还真能借着这股东风,往上再挪一挪,混个市局的副局长当当,也算是没白在长乐县这地方熬这么多年。”
笑着望向冯局,李东知道,当领导的能在自己跟前说出这些话,足以说明他将自己当成了绝对的自己人。
不过他却缓缓摇了摇头:“冯局,你保守了。”
冯波一愣,“什么保守了?”
“副局长保守了。”
李东笑道,“一旦咱们这个具有开创性意义的‘长乐模式’获得省厅认可,成功在全省公安系统推广,郑局那个位子,”他微微停顿,留给冯波想象的空间,“早晚是您的。”
冯波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市局副局长和局长,别看只差了一个字,实际上是天壤之别!
李东却是还没说完,“要是运气好……能够获得部里关注,推向全国……”
“吸溜……”
冯波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将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