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百十里外，李秀宁与红拂女并辔立于古道之上，斥候带来的消息让两人神色凝重。
李秀宁握缰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沉凝，红拂女则眼眸沉郁，红拂轻垂，那消息如巨石压在二人心头。
“宇文伤被尤楚红所杀？苏阳斩杀了塞外宗师飞鹰曲傲？所言当真？”
李秀宁侧头相问，语气虽有波澜，却并无红拂女那般焦灼，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笃定。
她深知大宗师是门阀立足乱世的根基，宇文伤身死、尤楚红晋阶，四大门阀的制衡已然崩塌，局势大变。
红拂女颔首，语气凝重难掩：“小姐，千真万确。苏阳于竟陵城头三刀斩曲傲，独孤阀尤楚红更是以大宗师之威，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斩杀宇文阀主宇文伤。”
话音落，红拂女忧心更甚，轻声叹道：“如今宋阀有天刀宋缺坐镇，独孤阀又添了尤楚红这位大宗师，宇文阀群龙无首。唯有我们李阀，至今无一位大宗师坐镇，日后面对宋、独孤两大门阀的威压，处境堪忧啊。”
李秀宁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方太原方向，又转而瞥向竟陵所在的方位，语气沉稳从容，缓缓开口：“红拂，你不必太过忧心。李阀虽暂无大宗师坐镇，却并非无依无靠，暗中已有顶尖强者相助，足以抗衡各方威压。”
红拂女一怔，转头看向她：“小姐，您的意思是？”
李秀宁轻轻抬手，抚平衣袍褶皱，神色依旧沉静，却并未明言，只淡淡道：“此事关乎门阀生死布局，隐秘至极，不可声张。你只需知晓，李阀自有依仗，不会轻易被乱世洪流吞噬便好。”
红拂女虽心有疑惑，却也知轻重，不该问的绝不追问，当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全听小姐吩咐。”
劲风拂面，李秀宁握紧腰间长剑，眼中闪过坚定：“我们不必急于回太原，先绕路去竟陵附近看看，再回太原不迟。”
红拂女深以为然，二人对视一眼，勒缰扬蹄，朝着竟陵方向先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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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郊，宋阀隐秘山庄内，草木清幽，戒备森严。
宋师道、宋玉致、三叔宋鲁与其妾柳菁正在厅中议事。
忽有密探快步入内，低声急报：“公子，宋老，刚刚得到消息，竟陵大捷！苏阳三刀斩杀塞外宗师飞鹰曲傲，尤楚红老夫人冲入敌阵，击杀宇文阀主宇文伤，宇文军大败溃散！”
众人闻言，尽皆动容。
宋鲁抚须惊叹：“尤老夫人初成大宗师便斩宇文伤，苏阳连曲傲都三刀解决……此二人，已是南方举足轻重的力量。”
柳菁轻声道：“宇文伤一死，四大门阀平衡已破，天下格局要变了。”
宋玉致眼中一亮，振奋道：“苏大哥果然厉害，竟陵这一战，彻底立住了！”
宋师道神色凝重，对宋鲁道：“三叔，此事重大，必须立刻传信回岭南，告知父亲。”
宋鲁点头：“我即刻写秘信，详录此战经过，点明苏阳、尤楚红实力，请阀主早做布局。”
不多时，数骑亲信快马从山庄后门疾驰而出，直奔岭南宋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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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外。
一座清幽小院静静矗立，这里便是尤楚红暂居竟陵的居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满院清宁。
院内石桌旁，尤楚红正静坐调息。
苏阳缓步上前，神色凝重，对着她郑重抱拳，语气恳切：“老夫人，晚辈想为我的一位至亲长辈疗伤。过程恐有艰险，需绝对静谧，想请您亲自护法，不知可否？”
他特意用上“至亲长辈”四字，分量极重，足见此事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尤楚红手中的乌木杖轻轻一顿，眼帘微抬，眼中已然了然。
能让苏阳如此慎重相求，绝非寻常人物。
她没有多余迟疑，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好。此等大事，老身义不容辞。”
夜色渐深，月色如练，洒在竟陵寂静的街巷之上。
两道身影如轻烟般掠过墙头屋宇，身姿轻盈，不扰半分夜色，转瞬便落在另一处僻静小院外。
这小院栽满翠竹，青影婆娑，看似寻常无奇，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
苏阳上前，指尖轻叩门扉，节奏沉稳而独特，显然是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吱呀”一声，院门缓缓打开。
门内立着一人，身着素色青衫，身形单薄消瘦，面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尤为苍白，毫无血色。
可就在他的目光触及苏阳身后的尤楚红时，身形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对着尤楚红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动容与谦卑：“鲁妙子……见过老夫人。”
下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却坚定地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落地，露出一张清癯消瘦的古奇面容，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难掩倦怠与沧桑，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锐利，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与深邃，历经半生风雨，未曾磨灭。
“是……是你！？”
尤楚红握着乌木杖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那双阅尽天下英雄、看透世事浮沉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眼前人的模样，震惊与恍然交织，久久未能平息。
她缓缓上前一步，借着皎洁的月光，目光一寸寸仔细端详着眼前人，眉头微蹙，眼神复杂，仿佛要将这张饱经沧桑的脸，与四十年前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一点点重叠、对照。
良久，她周身那股属于大宗师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凛冽威严，悄然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语气柔和得前所未有的，似是穿越了四十年的时光，轻声道：“原来是你……鲁妙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色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声音里浸满了岁月的沉淀与无尽感慨：“多年不见，你……近来可好？”
“记得上一次见你，还是四十年前，在长安‘千机阁’的万象论道会上。”
尤楚红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往昔，语气里满是追忆：“那时，你与岳山论刀机之妙，言辞犀利，见解独到。与梵清惠辩自然之理，侃侃而谈，字字珠玑。锋芒毕露，才惊四座……那般模样，是何等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啊！”
话音顿了顿，她看着眼前满身沧桑的鲁妙子，语气里满是唏嘘，轻声叹道：“如今再见，却已是……满身风霜。”
这句“满身风霜”，似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时光的闸门，将四十年的恩怨情仇、世事浮沉，尽数翻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