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启航大厦的双层中空玻璃蜿蜒滑落，将燕京城的灯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五十六层的空气干燥恒温，这里与外面的风雨隔绝，却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韩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那是部加密过的卫星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带有浓重南洋口音的英语，对方是IEEE国际半导体器件与材料会议ISDM组委会主席，陈文博教授。
“韩先生，我理解启航集团作为本次会议铂金赞助商的诉求。”
陈文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背景里有着嘈杂的翻阅纸张声。
“但是会议议程半年前就已经敲定了，突然插入一个特邀报告，而且是主旨演讲级别的，这不符合规矩。
学术界很看重程序正义。”
周亚夫站在韩栋对面，手里捏着一份传真，那是刚刚从财务部调出来的汇款单副本。
他指了指上面的数字，眼神示意韩栋。
韩栋神色未变，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陈教授，规矩是为人服务的。”
韩栋对着话筒说道，语气平稳，没有丝毫卑微。
“ISDM一直致力于展示半导体领域的最前沿突破。
如果有一项技术，能将砷化镓器件的电子迁移率提升到9500以上，并且要在十天后向全球公布。
您觉得是这项技术出现在ISDM的讲台上更重要，还是死守着半年前的议程表更重要？”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9500的电子迁移率。
对于搞半导体材料的人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陈文博很清楚。
那是目前商用器件极限值的1.4倍。
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改写教科书级别的突破。
“韩先生，您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学术信誉比黄金还贵。”陈文博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届时启航拿不出经得起推敲的数据，不仅是袁清平教授，连带着启航集团，甚至是我这个主席，都会成为业界的笑柄。”
“我这边没有顾虑，就怕陈教授不敢接。”韩栋淡淡地回了一句。
“另外，启航明年计划在新加坡设立一个海外联合研发中心，首期预算两千万美元。
我们需要一个懂技术、有声望的学术伙伴。”
这是一记直球。
名与利，技术与资源，韩栋全都摆在了桌面上。
电话那头传来了深吸气的声音。
“十天后，上午十点，原本是NEC首席技术官的演讲时段。
我可以协调缩短茶歇时间，挤出四十五分钟给袁教授。”陈文博做出了决定。
“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先看论文摘要，如果不达标，我随时撤档。”
“成交，摘要会在一小时内发到您的邮箱。”
……
双星实验室的白昼与黑夜已经失去了边界。
窗外是燕京三月连绵的冷雨，窗内是炙热到足以扭曲空气的思维风暴。
会议室里，呛人的烟味儿混合着浓茶的苦香，在四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之间盘旋。
“不行！太直接了！”
倪光楠将手中的红蓝铅笔拍在桌上，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他指着白板上的一段草稿，那是袁清平刚刚写下的，关于西门子S5系列PLC一个隐藏诊断端口的描述。
“老袁，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是去发表学术论文，不是去递交检举信。”
倪光楠的语气很平静。
“你直接点出这个后门，西门子法务部明天就能发一百篇公告，说这是为了远程维护，再说你窃取商业机密。
到时候咱们就从原告变成了被告。”
袁清平眼眶里布满血丝，他拿起一块板擦，想擦掉倪光楠画出的红线，动作却僵在半空。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限的愤怒。
“那要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帮杂碎留着随时能掐断工业命脉的后门，还要跟他们讲道理？”
“对，就是要讲道理。”倪光楠推了推眼镜，“但要用咱们的方式讲。”
他走上前半步，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并没有擦掉袁清平的字，而是在旁边另起一段。
“不提后门，提非对称加密体系下的潜在安全冗余。”
“不点名S5，只公布一组数据模型，在某个特定时钟频率和数据包协议下，工业控制系统会产生超过阈值百分之三十的信号泄漏。
这种泄漏，足以被外部设备在五十米范围内无接触捕获。”
“不提西门子，把这部分内容放在论文的附录里，标题就叫《关于传统工业控制系统信息安全脆弱性的前瞻性分析》。”
倪光楠每说一句，笔下的字就多一行。
他的逻辑缜密，将袁清平那团杂乱暴烈的怒火，精准地剥离重塑。
“让他们自己去对号入座，让他们的客户去拿着咱们的论文质问他们。”
倪光楠放下笔，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袁清平。
“最高的蔑视，是让他们连成为咱们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启航只负责定义真理，谁违背了真理，谁就是错的。”
一直没说话的梁晋生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分别放在两人手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师兄，老倪说的对。杀人，要诛心。
咱们这篇文章，正面是开宗立派的技术宣言，背面就是给西门子准备的催命符。”
袁清平盯着白板，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眼中的狂躁慢慢褪去。
他点了点头，拿起板擦，默默擦掉了自己写下的那些充满火药味的词句。
“好，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