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四月，柳絮纷飞。
双星实验楼三层会议室的纱窗紧闭着，隔绝了漫天的飞絮。
距离双星实验室挂牌成立，刚好过去一个月。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没有鲜花，没有水果，只有堆放的图纸，以及几个即使在室内也没摘下防静电手环的男人。
韩栋坐在会议桌的最首端，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倪光楠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在“模拟前端”和“时钟同步”两个模块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许主任那边，基底加工工艺已经彻底跑通。
天工一号CMP设备的稳定性测试报告昨天半夜放在了我桌上，连续加工五十片蓝宝石晶圆，平面度误差锁定在0.12纳米以内。”
坐在左侧的许立强微微挺了挺背，虽然满脸胡茬，但神色间难掩自豪。
他这一个月就像是个护犊子的老母鸡，几乎是睡在了那台研磨机旁边。
“老梁。”倪光楠目光转向梁晋生。
“你那边的情况？”
梁晋生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浓茶，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电路图。
“模拟前端电路板，初版设计定稿。
考虑到MEMS传感器输出的是微伏级信号，我在两级放大电路之间加了隔离屏蔽层。
打样昨晚已经发给启航的试制车间，不出意外，中午能拿板子。”
一切顺利。
顺利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是顶级设备加上顶级人才产生的化学反应。
没有了资金的掣肘，没有了设备的代差，这群被压抑了半辈子的科学家爆发出的能量是恐怖的。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节奏急促。
还没等倪光楠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张一伟抱着一个防静电周转箱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水和焊锡丝混合的味道，随着他的闯入飘散在会议室里。
那是电子工程师最熟悉的味道，刚出炉的热乎劲儿。
“赶上了。”
张一伟喘着粗气，将周转箱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中央。
他动作很大，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一晃。
“启航PLC产线那边真是给力，特意给我开了绿灯，连夜贴片过炉。”
他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块墨绿色的电路板。
那是一块六层PCB板，密密麻麻的芯片和阻容元件像是一座微缩的城市。
板子中央，一颗黑色的FPGA芯片如同城市的心脏，四周环绕着数条蛇形走线，那是对时序要求极高的时钟信号线。
“PLL加DLL双重锁相环架构。”
张一伟指着板子上的布局，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傲气。
“理论仿真跑了三百遍。
我有绝对的把握，十六路时钟信号，同步偏差能压死在10皮秒以内。
别说驱动现在的传感器，就是以后上G赫兹的高频采样，这块板子也能扛得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10皮秒。
在座的都是行家，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
在那个时间尺度里，光线也只能走过三毫米的距离。
梁晋生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皱了皱眉。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张一伟那张兴奋过度的脸，终究没泼冷水。
“好！”
倪光楠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回荡。
“既然子弹都上膛了，那就别在那儿瞄着了。”
这位雷厉风行的总指挥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我提议，不等了。
下午两点，直接进行首次全系统设备联调。”
“老许出基底，老梁出焊接，最后接入一伟的时钟板。
我们要把这三步串起来，做一次全流程演练。”
“咱们不搞虚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没有人反对。
韩栋依旧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他喜欢这种氛围。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鸡汤，技术本身就是最好的兴奋剂。
……
下午两点。
双星实验楼一楼，百级洁净车间。
这里已经不再空旷，经过一周的改造，这里已经具备了顶级半导体实验室的雏形。
巨大的玻璃隔断将空间分成了三个区域。
所有人都换上了全套的白色防尘服，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CMP加工完成，基底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许立强沉稳的声音。
透过玻璃，韩栋看到那台灰色的天工机器缓缓吐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基底。
机械手精准抓取，将其送入传输履带。
“进入共晶焊接工位。”
陆先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MEMS传感器芯片极其娇贵，焊接温度高一度会烧毁内部结构，低一度则会导致虚焊。
真空腔体闭合。
监控屏幕上，数十道红色的数据流疯狂跳动。
韩栋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温度曲线。
那条线平直得如同一把尺子，钉在320摄氏度的刻度上，波动幅度连0.01度都不到。
那是一千零二十四束激光在算法控制下的精密操作。
三分钟后。
“焊接完成。
显微镜检视……金锡合金共晶层完美润湿，无空洞，无偏移。”
梁晋生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第一步，成了。
这标志着从物理制造到封装工艺的链路，彻底打通。
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甚至轻轻击掌。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那块刚刚焊接好的传感器模组，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到了张一伟带来的那块墨绿色电路板上。
十六根金色的同轴电缆，如同神经束一般，连接到了旁边的泰克示波器上。
这是最后一步。
如果时钟同步失败，传感器采集到的数据就是一堆乱码。
就像是一个交响乐团，如果指挥棒乱了，那一百个天才演奏家也只能制造噪音。
张一伟站在测试台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防静电服上用力蹭了蹭，擦去并不存在的汗水。
“电源电压5伏，电流正常。”
“时钟输入，100兆赫兹，信号锁定。”
他按下了启动键。
示波器的屏幕亮起。
十六条绿色的波形线条，如同十六条起跑线上的运动员，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屏幕上。
它们的起跳点完全重合，几乎就在同一条垂直线上。
“漂移量……8皮秒！”
张一伟盯着读数，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破音。
“成功了！我就说没问题！”
欢呼声瞬间爆发。
许立强摘下护目镜，用力地挥了挥拳头。倪光楠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韩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走过去祝贺。
然而，就在这时。
“滴！”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兀地刺破了欢呼声。
示波器的屏幕上，那原本整齐划一的十六条波形，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
原本紧紧咬合在一起的线条开始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