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市区,原本平整的柏油路逐渐被国道取代。
许立强靠在椅背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眉头却始终紧皱,理智在告诉他,自己刚才那是冲动了。
被一个年轻人的豪言壮语,加上双星这种带着浪漫色彩的名字一激,就热血上涌跟着跑了出来。
这不符合科学精神。
工业制造,尤其是半导体级别的精密制造,是一座由无数基础学科堆砌起来的金字塔。
地基少一块砖,塔尖就得塌。
没有那几台核心设备,所谓的多维传感器阵列,就是空中楼阁。
坐在他旁边的梁晋生也没好到哪去。
老教授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他太渴望韩栋说的是真的。
可二十年的坎坷经历,让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奇迹。
“老师,前面好像到了。”副驾驶上的张一伟忽然回头,打破了沉默。
许立强睁开眼。
视野尽头,原本灰扑扑的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抹亮色。
那是一堵墙。
一堵即便在燕京市内也罕见的高大围墙,刷着整洁的蓝白条纹,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监控岗亭。
“那是……”许立强坐直了身子。
“启航燕京超级工厂。”
前排的司机轻声介绍,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豪。
车队驶近正门。
没有常见的闲人免进或者字迹斑驳的厂名,巨大的不锈钢自动伸缩门上方,悬挂着一枚硕大的启航集团Logo。
那是一个极简风格的红帆图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门口站岗的不是看门大爷,而是两排身穿黑色制服、腰杆笔挺的安保人员。
看到车队,领班迅速敬礼,那个标准的动作让许立强眼神一凝。
这是退伍兵,而且不是一般的兵。
大门缓缓滑开,车队驶入。
原本的颠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轮胎碾过高标号水泥路面的细微沙沙声。
厂区内的景象,让车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干净了。
这是许立强的第一反应。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国营大厂,厂区里也总是堆满了废料、生锈的零件,地上满是油污。
但这儿路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
巨大的厂房并非那种红砖结构,而是清一色的钢结构加彩钢板,银白色的外墙充满了现代工业的冰冷美感。
车队没有在行政楼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一号、二号车间,停在了厂区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刚刚封顶,还未安装外墙板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钢结构骨架直插云霄,目测高度超过三十米,占地面积更是大得惊人。
无数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电焊的火花如同白日的烟火,噼里啪啦地掉落。
“那是四号厂房。”
韩栋下了车,站在猎猎风中,指着那座钢铁巨兽。
“也是未来的启航超级芯片厂,它的地基打了二十米深,全部做了防微震处理,光是浇筑防震台的水泥,就用了五千吨。”
许立强下了车,仰头看着那密集的钢梁,喉咙有些发干。
他是识货的,这种规格的厂房,别说造芯片,造飞机都够了。
“这只是壳子。”
韩栋转过身,看向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外表有些老旧的灰色仓库。
“真正的核心,在这里。”
刘卫东快步上前,输入密码,拉开了仓库沉重的铁门。
“哐当!”
大门敞开,一股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许立强和梁晋生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韩栋率先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没有窗户,顶部的排灯洒下耀眼的光。
空旷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台设备。
它们都被墨绿色的帆布罩着,看不清真容,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许主任,你之前提到需要一台化学机械研磨机,用来处理蓝宝石基底。”
韩栋走到第一台设备前,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
“你说日本人的报价是八百万,而且禁售。没错,启航是买不到。”
“哗啦!”
帆布被猛地掀开,没有扬起任何浮尘。
那是一台机器。
它静静地矗立在仓库中央,形态古怪,与许立强记忆中任何一款德系或日系的化学机械研磨机CMP都截然不同。
没有流畅的工业设计线条,没有泛着高级光泽的烤漆外壳。
它的主体由厚重的铸铁底座构成,表面只刷了一层最普通的灰色防锈漆。
各种管线和驱动单元显示在外,用金属卡扣固定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粗犷甚至有些狰狞的实用主义风格。
最让许立强和梁晋生感到刺眼的,是那颗硕大的抛光头。
它并非由精密减速机和同步皮带驱动,而是悬浮在一个环形的、布满线圈的金属基座上,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控制台更是简陋得过分,只有一个小尺寸的单色显示屏和一排自定义的物理按键,看上去就像是某个大学实验室里学生自己攒出来的东西。
“这……这是研磨机?”
许立强身后的一个年轻研究员没忍住,脱口而出。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望。
这东西,说是某个乡镇企业老师傅的土制发明,恐怕都有人信。
用它来加工仅次于钻石硬度的蓝宝石,还要达到原子级的平整度?这简直是在侮辱精密这两个字。
梁晋生的几个学生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迅速滑落到尴尬。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自己老师的脸。
许立强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台机器,眼神锐利。
作为国内微机电系统MEMS领域的顶尖专家,他太清楚一台顶级CMP的灵魂在哪里。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自己的认知边界。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冰冷的铸铁底座,感受着那厚重到不讲道理的用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悬浮的抛光头上。
“磁悬浮直驱?”许立强喃喃自语,眉头紧皱。
“思路很大胆,但控制精度怎么保证?没有了机械结构的刚性连接,微小的电磁波动都会导致姿态失控。
日本人的方案,是用全球最精密的零背隙齿轮箱,加上最昂贵的特种同步带,才勉强把振动抑制在微米级。
你这个……理论上就不成立。”
这是权威的论断,直接判了这台机器的上限。
梁晋生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看向韩栋,眼神复杂。
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一种不屈服的态度吧。
然而,韩栋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没有反驳,只是对着身旁的陆先进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陆先进站了出来。
这位启航超级工厂的总负责人,脸上带着一丝骄傲的神情。
“许主任,您说得没错。
在常规的PID控制逻辑下,磁悬浮直驱的精度确实是一场灾难。”
“但如果控制它的不是被动的反馈补偿,而是主动的预测前馈呢?”
许立强猛地抬头,看向陆先进。
“什么意思?”
陆先进走到那个简陋的控制台前,拍了拍那个毫不起眼的金属盒子。
“意思就是,这台机器的控制核心,并非西门子的PLC,也不是发那科的数控系统。
而是基于我们启航的芯片,自主编写的一套多维环境感知与动态补偿系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它内置了三十二组高灵敏度传感器,实时监测着包括地磁、气压、温度、乃至外部电网五十赫兹交流电的微小波动。而驱动这些数据的核心算法……”
陆先进的目光转向韩栋,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敬意。
“正是韩总提供的那套,源自航天姿态控制的改进型卡尔曼滤波算法。”
一语惊起千层浪!
如果说磁悬浮只是让许立强感到诧异,那么卡尔曼滤波这几个字,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想起了昨天在会议室里,自己分析那本黑色笔记本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那套算法,能够提前预测出环境的扰动!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台其貌不扬的机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涌起。
“你们……你们不是在用它补偿研磨过程中的误差……你们是在用算法,为这颗抛光头,凭空创造一个绝对零振动的完美工作环境!”
“可以这么理解。”
陆先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日本人选择用更精密的机械去对抗振动,成本高昂,且有物理极限。
启航的思路是,既然振动无法绝对消除,那就提前预知它,然后在它造成影响之前,通过磁场进行反向微调,抵消它。
机械只是躯体,算法才是灵魂。”
整个仓库,死寂无声。
梁晋生和他身后的五个学生,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虽然不是机械专家,但他们听懂了算法才是灵魂这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
启航集团,竟然已经将一套顶尖的航天算法,工程化、产品化到了这种程度!
“纸上谈兵。”
许立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作为一名严谨的科学家,他不能被理论说服,他只相信数据。
“我要看实际效果。
用它加工一块蓝宝石基底,我要用我们所里带来的原子力显微镜,亲自检测表面粗糙度。”
“没问题。”韩栋终于开口,他挥了挥手。
“老陆,开始吧。”
刘卫东早已安排好。
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启航技工,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直径四英寸,厚度约一毫米的蓝宝石晶圆。
这是用最传统的切割工艺制成的毛坯,表面布满肉眼可见的划痕。
一名技工熟练地将晶圆固定在机器的承载盘上。
陆先进在控制台前敲击了几下,设定好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