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根本不是一张概念图,而是一份可以直接用于施工的详细蓝图。
梁晋生搞了一辈子半导体,他一眼就看出,这张图纸代表的工艺水准,已经超过了国内任何一家国营研究所,甚至达到了日本顶尖厂商九十年代初的水平。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拿过桌上的放大镜凑到图纸前仔细地看。
韩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对于一个真正的技术专家而言,这张图的吸引力,超过任何花言巧语。
“这张图……是谁画的?”
梁晋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总师,倪光楠。”
“倪老?”梁晋生手一抖,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倪光楠在业内的地位,如同神祇。
他竟然也加入了启航?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韩栋将第二张图纸递了过去。
“梁教授,再看看这个。”
那是定海-01芯片的核心电路图。
当梁晋生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独特的双核异构冗余设计,以及专门为高速数据交换优化的差分走线时,他彻底愣住了。
作为一个模拟电路专家,他太清楚这张图纸的分量了。
这套设计思想,已经完全跳出了国内还在模仿和追赶的阶段,带着一种开创性的自信。
“疯子……简直是一群疯子……”梁晋生喃喃自语。
在设备落后、工艺不成熟的国内,搞这种超前一个时代的设计,不是疯子是什么?
可偏偏,这群疯子好像真的把东西做了出来。
韩栋知道,火候到了。
“梁教授,”他沉声开口。
“院校给不了你的设备,我给。这套百级洁净车间,五个亿,年底前就在燕京建成。”
“研究所批不下来的流片经费,我批。
您那个ADC项目,前期投入五千万,不够再加。
不用考虑什么投入产出比,失败了,算我的。”
“我来找您,不是为了圈地皮,也不是为了骗贷款。”
韩栋的目光穿过门缝,直视着梁晋生的眼睛。
“我要做的,是把西门子、阿尔斯通焊在咱们高铁控制柜里的芯片,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换成华夏自己的!
然后,再把华夏的产品,铺遍全世界!”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梁晋生耳边炸响。
他拿着图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几十年的委屈、不甘、怀才不遇,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韩栋。
他想从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吹牛或轻浮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自信。
韩栋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了。
他补上了最后一击。
“梁教授,我知道您不在乎钱。
但您的学生,您的团队,他们要吃饭,要养家。
他们跟着您,不能一辈子窝在这种筒子楼里。”
“年薪,三十万打底,配一辆红旗轿车和司机。
年底之前,给您在海淀换一套一百五十平的三居室。
您的团队所有核心成员,薪资至少是现在研究所的三倍。”
刘卫东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价码,在94年简直是天方夜谭。
梁晋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着那两张图纸,舍不得还回去。
韩栋退后一步,留出空间。
韩栋的语气放缓。
“最重要的是,芯片实验室建成后,您和倪老是第一任主任。
所有的技术路线、研发方向、人员任免,您二位说了算。
我只要结果。”
彻底的放权。
这是所有技术人员梦寐以求的终极理想。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从里面完全拉开。
梁晋生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他没有看韩栋给出的待遇,而是指着那张定海芯片的电路图,声音沙哑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10欧姆的色环电阻……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在如此复杂的数字电路核心板上,出现一个如此基础的模拟元器件,本身就很突兀。
这既是考较,也是试探。
刘卫东心里一紧,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韩栋却笑了。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韩蕊。”
“韩蕊?”梁晋生一愣。
“我妹妹,五院的,这块板子上的仲裁逻辑是她改的。”韩栋解释道。
“测试时,双核切换瞬间的时钟信号有0.8微秒的抖动,导致死锁。
她没时间改底层驱动,就用这颗电阻做了一个简单的RC延迟电路,强制拉长了仲裁窗口,做了个硬件补丁。”
用模拟电路的手段,去修补数字逻辑的BUG。
简单、粗暴,却有效到极致。
这是一种天才般的工程思维。
梁晋生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韩栋,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图纸,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半辈子的重担。
“进来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家里小,没地方坐,将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对着里屋喊了一声:
“老婆子,把我那瓶藏了二十年的茅子拿出来!
今天……有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