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燕京城,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前世他作为工业领域的权威,见证了华夏工业的崛起。
那时候华夏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高铁、核电、通讯设备,一个个领域都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跨越。
但他也清楚地记得,这个过程有多么艰难。
无数的技术封锁,无数的专利陷阱,无数的标准壁垒。
每一步,都是用血汗换来的。
而现在,他回到了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他有机会,让这个过程少一些弯路,少一些代价。
TTCAN协议,就是韩栋迈出的其中一步。
如果这一步能走稳,后面的路就会好走很多。
韩栋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韩栋。”
电话那头传来梁伯韬爽朗的笑声:
“韩栋同志,找我有事?”
“梁总工,下周二标准委员会第一次会议,我想确认一下议程。”
“议程我已经拟好了,主要是三个议题。”梁伯韬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确定委员会的组织架构和工作规则。
第二,讨论轨道交通安全标准体系的框架。
第三……”
他顿了顿。
“讨论TTCAN协议是否纳入第一批标准制定计划。”
韩栋眼神一凝。
“第三个议题有把握吗?”
“说实话,不好说。”梁伯韬叹了口气。
“委员会里有铁道部的人,有科委的人,有机械部的人,还有几个高校的专家。
西门子那边也在活动,据说他们准备推MVB的改进版,叫MVB-Plus,想跟咱们打擂台。”
韩栋冷笑一声。
“MVB-Plus?新瓶装旧酒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毕竟有国际认证背书。”梁伯韬压低声音。
“韩栋同志,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如果拿不出硬货,这个议题可能通不过。”
“梁总工放心。”韩栋的语气很坚定。
“下周二之前,我会把完整的技术白皮书和测试报告送到您手上。
另外,702所那边也会出具技术鉴定报告。”
“那就好。”梁伯韬松了口气。
“韩栋同志,这次标准之争,关系重大。
如果咱们能赢,以后华夏铁路就不用再看西门子的脸色了。”
“一定会赢。”韩栋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白板前,看着上面写的那行字:
谁制定标准,谁就掌握话语权。
然后他拿起记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标准即权力,权力即未来。
……
几日后,燕京铁道部大楼五层会议室,窗外的蝉鸣聒噪不断。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铁道部、科委、机械部、电子部的司局级干部,清华、北航、铁科院的教授专家,还有几家国企的总工程师。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达三百页的《华夏轨道交通安全标准委员会章程(草案)》。
主席台正中央,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
“华夏轨道交通安全标准委员会筹备会”。
梁伯韬坐在主席位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熨得笔挺。
他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韩栋身上。
韩栋坐在他右手边的副主任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翻看那份章程,只是安静地听着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翻页声和低语声。
“咳。”梁伯韬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是标委会的第一次筹备会。”梁伯韬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个委员会的成立,是铁道部和国务院共同决定的。
目的只有一个,制定属于华夏自己的轨道交通安全标准体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过去几十年,咱们国家的铁路建设用的都是苏联标准、日本标准、欧洲标准。
别人说什么是安全的,咱们就照着做。
别人说什么是先进的,咱们就花钱买。
这种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
韩栋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几位老专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其中一位是铁道科学研究院的副院长刘望远,六十出头,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
他在京沪高铁招标会上曾经发难,要求启航无条件开放TTCAN源代码。
另一位是清华大学电气工程系的教授王学义,五十多岁,留过苏联,是国内电力牵引领域的权威。
还有一位是机械部标准化研究所的所长李立军,四十多岁,一脸严肃。
这三个人,韩栋在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他们不是西门子的关系户,但都是典型的稳健派。
不反对技术创新,但更相信国际通行标准,认为步子太大容易出错。
“下面进入第一项议程。”梁伯韬翻开文件夹。
“讨论标委会的组织架构和工作规则,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
接下来半个小时,会议室里充斥着各种程序性讨论。
谁当主任,谁当副主任,下设几个工作组,经费怎么申请,会议制度怎么定。
韩栋全程没有发言,他知道,真正的议题还没到。
终于,梁伯韬说道:
“第二项议程,讨论标准体系框架。”
他示意秘书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树状图,从轨道交通安全标准体系这个根节点,分出了车辆标准、信号标准、通信标准、供电标准、运营标准等十几个分支。
“这是铁科院起草的框架初稿。”梁伯韬说。
“大家看看有什么问题。”
刘望远第一个举手。
“梁总工,我有个建议。”刘望远推了推眼镜。
“标准体系的建立,应该遵循国际惯例。
咱们可以参考国际铁路联盟UIC和国际电工委员会IEC的标准框架,结合华夏国情进行本土化改造。
这样既能保证标准的科学性,也便于将来与国际接轨。”
几位专家点头表示赞同。
梁伯韬看向韩栋:
“韩栋同志,你怎么看?”
韩栋淡定的说道:
“刘院长说得有道理。”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国际标准确实有参考价值,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国际标准是谁制定的?”
刘望远愣了一下:
“主要是欧美日的铁路企业和研究机构。”
“对。”韩栋点头。
“西门子、阿尔斯通、川崎重工,这些企业制定标准的时候,考虑的是他们自己的技术路线和商业利益。
咱们如果照搬他们的框架,就等于把自己的技术发展,锁死在他们划定的轨道上。”
他转身看向刘望远:
“刘院长,您在铁科院工作了三十多年,应该很清楚一件事,标准背后是专利,专利背后是利润。
西门子的MVB协议为什么能垄断欧洲市场?
因为它是欧洲标准。
任何企业想进入欧洲铁路市场,要么买西门子的设备,要么交专利费。”
刘望远皱起眉头:
“韩栋同志的意思是,咱们要完全抛开国际标准,另起炉灶?”
“不是抛开,是超越。”韩栋纠正道。
“国际标准里有科学的部分可以学习,但核心技术标准,必须由咱们自己制定。”
王学义举手发言:
“韩栋同志,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标准制定不是儿戏。
国际标准之所以被广泛认可,是因为它们经过了几十年的实践检验。
咱们的技术再先进,如果没有经过时间验证,贸然推成国家标准,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王教授说的是TTCAN协议吧?”韩栋直视着他。
王学义点头。
“没错,TTCAN的技术指标确实很亮眼,但它从研发到现在才三个月。
西门子的MVB用了八年才成熟,日本的列车网络控制系统用了八年,咱们凭什么认为三个月就能超越他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韩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秘书:
“麻烦投影一下。”
幕布上出现一张表格,标题是《TTCAN与MVB技术对比》。
表格分为十几行,每一行都是一个技术指标:
响应速度、容错率、带宽利用率、节点扩展性、功耗、成本……
每个指标后面,都有两列数据,一列是TTCAN,一列是MVB。
韩栋拿起激光笔,指着第一行:
“响应速度,MVB是50毫秒,TTCAN是5毫秒。快了十倍。”
激光笔移到第二行:
“容错率。MVB是千分之一,TTCAN是百万分之一,高了三个数量级。”
第三行:“带宽利用率。MVB是60%,TTCAN是92%。”
第四行:“节点扩展性。MVB最多支持256个节点,TTCAN可以支持4096个。”
第五行:“单套系统成本。MVB是180万人民币,TTCAN是120万。便宜了三分之一。”
韩栋放下激光笔,环视全场。
“各位专家,这不是实验室数据,这是铁科院环行线实车测试的结果。
测试报告在你们手里的材料袋里,可以随时查阅。”
王学义翻开材料袋,果然看到一份盖着铁科院公章的测试报告。
“数据我承认。”王学义抬起头。
“但韩栋同志,技术先进不等于可靠。
MVB虽然慢,但它在全球运行了八年,积累了海量的故障数据和应对方案。
TTCAN才跑了三个月,谁知道会不会有隐藏的缺陷?”
“王教授说得对。”李立军接过话头。
“标准化工作最重要的就是稳妥。
我建议,TTCAN可以作为技术储备,但现阶段国家标准还是应该采用MVB。
等TTCAN运行个三五年,数据充分了,再纳入标准体系也不迟。”
几位专家纷纷点头。
韩栋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各位专家,我问一个问题。”韩栋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如果咱们现在采用MVB作为国家标准,五年后TTCAN成熟了,想改标准,还改得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