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上午九点整。
铁道部第一会议厅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会议厅内穹顶高悬,水晶吊灯洒下冷白色的光。
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十五个名牌一字排开。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在这个国家轨道交通领域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正中央坐着的,是铁道部那位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领导。
他左手边是梁伯韬,右手边则是几位来自计委和财政部的领导。
韩栋坐在台下第一排左侧,面前的桌面上只放了一支钢笔和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他身旁的陆佳杰正在紧张地擦拭着眼镜,呼吸声有些粗重。
林淑仪则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手里那份商务标书。
过道右侧,西门子的阵仗要大得多。
西门子驻华技术负责人汉斯。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胸口的口袋里折着暗红色的方巾。
汉斯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目光越过过道,在韩栋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彼得坐在他身旁,正低声和后排的阿尔斯通代表用法语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笑。
那种松弛感,是建立在绝对自信之上的。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表演。
规则是他们定的,标准是他们立的,连裁判席上都有他们的人。
“肃静。”
梁伯韬敲了敲麦克风,沉闷的嗡嗡声在厅内回荡。
“京沪高速铁路试验段牵引系统招标演示,现在开始。
根据抽签顺序,第一位,德国西门子集团。”
汉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大步走上讲台。
灯光暗下,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巨大的幕布上。
“尊敬的部长先生,各位评委。”
汉斯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和傲慢,身旁的翻译同步将他的话转化为标准的普通话。
“在展示技术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组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
“这是西门子ICE列车在全球的运行网络。
德国、西班牙、美国……我们的列车每天行驶里程超过四十万公里。
在过去的八年里,西门子牵引系统的核心故障率为零。”
汉斯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评委席左侧的孙处长身上。
孙处长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我们带来的,是经过时间验证的MVB多功能车辆总线系统,以及成熟的4500V GTO晶闸管技术。”
汉斯按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电路拓扑图和实物照片。
巨大的GTO模块如同工业艺术品般精密,旁边配着一行醒目的德文和中文双语标注:精益求精。
“有人说,新技术代表未来。”汉斯意有所指地看向韩栋的方向。
“但在时速三百公里的铁轨上,未来太遥远,我们需要的是现在,是绝对的安全。
GTO技术虽然在开关频率上不如某些实验室里的IGBT,但它皮实、耐造、有着极高的浪涌电流承受能力。”
“西门子的方案,或许不是参数最好看的,但一定是最让各位最安心的。”
汉斯的演讲持续了四十分钟。
无懈可击。
这是在场绝大多数专家的心声。
从逻辑架构到失效分析,从维护手册到全生命周期管理,西门子展现出了一家百年老店深厚的底蕴。
他们甚至把每一个螺丝钉的扭矩标准都列了出来。
当汉斯结束演讲时,评委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几位计委的领导频频点头,低声交流着。
“稳健,确实稳健。”
“德国人的东西,还是让人放心啊。”
孙处长趁机在评分表上的技术成熟度一栏,重重地打了一个满分,然后侧过头对身边的专家说道:
“李老,咱们搞工程的,安全第一,那种刚出实验室的东西,我是不敢签字的。”
李老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的韩栋,最终还是在西门子的评分表上打了个高分。
掌声在大礼堂内回荡,经久不息。
西门子的汉斯微笑着向台下鞠躬,那是一种谢幕般的优雅。
他走下台阶时,目光并未在启航的席位上停留。
“这就是工业底蕴。”坐在后排的一位铁道部老专家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感叹。
“看看人家的GTO封装工艺,再看看那个MVB总线的稳定性数据。
咱们虽然搞出了IGBT,但要论系统集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旁边的人附和点头。
这种低声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陆佳杰的耳朵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此时,主席台上的梁伯韬再次调整了麦克风。
“下一位,日本川崎重工。”
大礼堂的灯光再次暗下。
几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快步走上讲台,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装,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鞠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为首的是川崎重工海外事业部部长,山下久和。
山下久和没有像汉斯那样一开始就展示全球版图,投影仪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富士山下的新干线,白色的车身在樱花映衬下显得极具美感。
“诸位。”
山下久和开口了,中文带着生硬的顿挫,但词汇量惊人地准确。
“在座的各位专家都清楚,华夏与日本,一衣带水。
我们的地理环境相似,人口密度相似,甚至连铁路运营的痛点都高度重合。”
他按动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数据:
轨道沉降率、隧道气动效应、高密度发车间隔。
“欧洲人追求极致的速度,因为他们地广人稀,但亚洲不同。”
山下久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需要的是高密度、高频次、以及绝对的准点率。
新干线运营三十年,运送旅客几十亿人次,因技术原因造成的重大伤亡事故为零。
这是属于东方的奇迹。”
台下的评委席上,不少人开始点头。
山下久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反馈,他继续说道:
“川崎重工带来的,不仅是E2系动车组技术,更是一整套运营管理体系。
我们注意到,华夏目前的铁路维护水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看似诚恳,实则充满了优越感的微笑。
“恕我直言,还停留在蒸汽机车时代。
如果直接引进欧洲那种娇贵的系统,后期的维护将是灾难性的。
而川崎的系统,设计冗余度高,操作傻瓜化,非常适合华夏目前的工人素质。”
这句话一出,会场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歧视,却被包装成了贴心建议。
“放屁!”
李云禾在台下低骂了一句,老脸涨得通红。
“这小日子是在说咱们工人笨,伺候不了高科技!”
韩栋按住了李云禾的手臂。
“李老,别急。”
韩栋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山下久和,眼神冷冽。
“他这是在卖拐,先把腿打断,再说只有他的拐杖能让瘸子走路。”
山下久和继续展示着他们的PPT,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准备工作做得极细。
他们甚至调研了京沪线沿线的土壤结构,针对性地提出了转向架减震方案。
山下久和抛出了他的杀手锏。
“如果铁道部选择川崎,我们将提供全额低息贷款,并承诺在三年内逐步转让部分车体制造技术。”
部分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但在场的内行人都听出了门道。
车体制造是铁皮壳子,核心的牵引、制动、网络控制,他们只字未提。
评委席上,孙处长拿笔在记录本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他侧过身,对旁边的计委领导低语:
“日本人的方案务实啊,资金问题解决了,技术也适合咱们国情,咱们还是得求稳。”
计委领导微微颔首,目光在低息贷款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九十年代初,国家外汇紧缺,基建资金捉襟见肘。
带资进组,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山下久和结束演讲时,掌声虽然不如西门子热烈,但更加务实。
很多专家已经在交头接耳,讨论引进新干线技术的可能性。
紧接着,是法国阿尔斯通。
如果说德国人代表严谨,日本人代表精细,那么法国人代表的就是狂傲。
阿尔斯通的代表皮埃尔,连领带都没系,衬衫领口敞开,透着一股子法式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