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谷雨刚过,燕京下了一场倒春寒的小雨。
铁道部科学研究院东配楼,第三会议室。
烟草味和雨后清新的空气混合在一起。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启航集团的技术团队,韩栋居中,身旁是陆佳杰和林淑仪。
右侧则是铁道部聘请的高速牵引系统专家评审组,五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岁往上,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或夹克,保温杯里泡着浓茶。
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铁道部司长王斌,他手里夹着烟。
另一个是西门子交通集团驻华夏技术代表彼得,金发碧眼,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会议室正中央,摆放着那台银灰色的牵引变流器样机。
“韩总,咱们是对事不对人。”
说话的是专家组组长刘宏远。
他是北方交大的教授,也是国内电力电子领域的权威。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手指在一份《测试大纲草案》上点了点。
“IGBT是新东西,国内没先例,国际上也没装车经验。
为了对国家财产负责,对人民生命安全负责,我们专家组一致认为,必须增加预热时长。”
刘宏远拿起笔,在草案上划了一道杠。
“原定的30分钟预热太草率,半导体器件在冷态和热态下的特性差异巨大。
我建议改为4小时满功率预热,让器件充分达到热平衡,再进行后续的动态测试。”
陆佳杰坐在韩栋旁边,眉头瞬间微皱。
四小时满功率预热。
这是把牵引变流器当电炉子烧。
在静止状态下,没有列车运行时的自然风冷,全靠强制风冷散热,四小时足以让很多元器件老化。
这是典型的消耗战术,还没上战场,先让你脱层皮。
“刘教授。”陆佳杰忍不住开口。
“西门子的GTO测试标准也才45分钟。
现在用的是IGBT,发热量本身就比GTO低,30分钟足够达到热平衡。
4小时完全没有必要,这是在浪费测试窗口期。”
刘宏远没看陆佳杰,目光直视韩栋,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小陆同志,搞科研不能急躁。
西门子是西门子,他们有几十年的数据积累,你们有什么,几张仿真图纸?
既然韩总号称技术领先,多烤几个小时怕什么,难道是怕炸机?”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来自专家组的其他几位成员。
彼得在角落里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这边,眼神玩味。
韩栋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他没看刘宏远,而是盯着那份草案。
“四小时就四小时。”韩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陆佳杰急了:
“韩总!明天就要上车,今天这么搞,散热风扇的轴承……”
韩栋抬手制止了陆佳杰。
他坐直身体,将那份草案拿过来,翻到第三页。
“预热时间我不跟你争,那是给外行看的面子工程。”
韩栋手中的铅笔停在了一行数据上,笔尖轻轻点了点。
“但这一条,刘组长,你是不是手滑写错了?”
刘宏远探过头:“哪一条?”
“过温保护阈值。”韩栋念出了上面的数字。
“85摄氏度。”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淑仪原本在低头整理数据,听到这个数字,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刺向刘宏远。
IGBT是大功率功率器件,工作时结温升高是物理必然。
国际通用的工业级IGBT,结温上限通常在125度甚至150度。正常工作温度也会在90度到110度之间波动。
设定85度保护阈值,意味着只要变流器一全功率运行,甚至还没跑到最高速,传感器就会立刻报警,切断电源。
这就像是给短跑运动员设了一个规定,心跳超过100就判负。
“没写错。”刘宏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韩总,你是搞技术的,应该知道半导体最怕热。
咱们这是高铁,安全第一。
设定低一点,留出足够的安全冗余,这是对测试负责。”
“安全冗余?”韩栋笑了。
“把上限砍掉40度叫冗余?这叫阉割。”
刘宏远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韩栋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这是专家组经过严密计算得出的结论。
国产器件的封装工艺大家心里都有数,气泡率、键合线强度、散热基板的平整度,哪一项能跟德国人比?
万一温度高了,封装炸裂,导致短路起火,烧了铁科院的实验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
旁边一位副组长也帮腔道:
“是啊韩总,我们也是好心。
85度虽然低了点,但只要你们的散热做得好,效率够高,也不是不能跑嘛。
除非……你们那个96.8%的效率数据是吹出来的?”
这是连环套。
答应了,就是带着脚镣跳舞,测试必挂。
不答应,就是心虚,承认国产工艺不行。
王斌在角落里皱起眉头,手指在烟盒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懂一些技术,知道85度是个什么概念。
这明显是刁难,但他作为行政领导,在这个时候插手技术参数的制定,会被人抓住把柄说外行指导内行。
彼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德文,陷阱已布好,猎物无路可退。
韩栋将手中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组长,你刚才提到了封装工艺和散热基板。”
韩栋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那台样机旁边。
他伸手拍了拍变流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你制定这个85度的标准,脑子里参考的是氧化铝陶瓷基板,对吧?”
刘宏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目前国际主流的大功率模块都用氧化铝,导热系数20到25W/mK。
这个导热能力,85度确实是安全红线。”
“那是西门子的标准,不是启航的标准。”
韩栋冷冷的说道:
“谁告诉你这是用的是氧化铝?”
韩栋转头看向林淑仪。
“淑仪,把咱们的封装材料清单念给专家组听听。”
林淑仪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SGS的材料分析报告。
“启航QH-IGBT01型模块,绝缘衬板采用DBC工艺氮化铝陶瓷基板。
经SGS实验室实测,热导率170W/mK,热膨胀系数4.5ppm/K,与硅芯片完美匹配。”
林淑仪念完,将报告顺着桌面滑到刘宏远面前。
“170W/mK。”
韩栋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宏远,压迫感十足。
“是氧化铝的七倍。
刘组长,你的物理常识如果是十年前学的,建议回去重修。”
刘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氮化铝。
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东西。
但在1993年,这是顶级的航天级材料,价格昂贵且加工极难,连日本三菱都只舍得在最核心的军工芯片上用一点。
启航竟然把它用在了民用高铁上?还量产了?
“即使是氮化铝……”
刘宏远还在试图找补。
“那也不能说明……”
“说明散热能力是西门子的七倍。”韩栋打断了他。
“芯片在125度工作时,内部热应力比西门子在80度时还低。”
韩栋一把抓过那份草案,拿起红笔,在85那个数字上狠狠划了一个叉。
红色的笔迹像一道伤口,横亘在纸面上。
他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125。
“把阈值改成125度。”韩栋将草案扔回刘宏远面前。
“按这个测。”
刘宏远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住专家的威严。
“韩栋同志,你这是在拿国家项目开玩笑!如果你坚持要改,专家组拒绝签字!
一旦测试过程中出现炸机、起火等事故,所有责任由启航集团全权承担,并记录在案,作为以后招标的黑历史!”
这是一种威胁。
不签字,意味着程序不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