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铣床的主轴跳动太大了,怎么调都不行,兄弟几个真尽力了啊!”
赵钢没说话,把缸头扔进废品筐。
咣当一声,让几人心头一颤。
“启航那个千厂计划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吗?”赵钢突然问。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咱们厂在申请名单里了。”
赵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铝屑。
“但我听说这次竞争很激烈,特别是咱们这种军转民的厂子,设备老化严重,人家怕咱们还不起钱。”
他走到那台满是油污的铣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床身。
“咱们303厂以前是造瞄准镜的,精度就是咱们的命。
现在就算是造摩托车,也不能把命丢了。”
“把所有技术骨干都叫来。”赵钢下令。
“把这台铣床拆了。
主轴、丝杠、导轨,全部清洗、研磨、重新装配。
用千分表一点一点校。
咱们要用这台老机器,做一个最完美的样品给启航寄过去。”
“赵头儿,这台机器磨损太严重了,修也修不到哪去啊。”
“修不到也要修!”赵钢吼道。
“要让启航看看,咱们这帮人对精度的态度!
设备不行是硬件问题,态度不行是脑子问题!
韩栋那个人我研究过,他看重技术,更看重这股劲儿!”
……
江苏,无锡。
启航设在南京的服务中心大厅里,人声鼎沸。
空调的冷气开到了最大,依然压不住现场几百号人的热度。
拿着公文包的、夹着图纸的、甚至提着现金的老板们,把五个审核窗口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别挤!排号!”
保安嗓子都喊哑了。
人群外围,无锡精密模具厂的老板钱大有,正满头大汗地拿着大哥大吼着。
“喂!老李!你那边的订单合同传真过来没有?
快点!这边审核就要看订单储备!”
“什么?传真机卡纸了?
你大爷的!赶紧修!
修不好就找隔壁厂借!这个时候掉链子,老子回去扣你半年奖金!”
挂了电话,钱大有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旁边的秘书小王。
“资料都齐了吗?”
“齐了,老板。”
小王抱着厚厚一叠文件,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咱们去年的财务报表、纳税证明、技术人员资质,还有咱们给松下做代工的意向书,都在这儿了。”
钱大有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是农民出身,初中毕业就出来闯荡。
从修自行车开始,到搞冲压件,再到做模具。
他不懂什么高深算法,但他懂生意。
他知道启航这次不仅是卖机床,更是在发船票。
上了这条船,以后就是正规军。
上不了,就只能在岸上喝西北风,或者被那些洋鬼子层层盘剥。
“老板,我看前面那个是苏州那边的大厂,人家是集体企业,咱们这私人的……”
小王有些底气不足。
“私人怎么了?”
钱大有瞪了他一眼。
“启航那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成分论的。
你没看韩栋在电视上说的?要的是效率,是潜力!”
正说着,前面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垂头丧气地从审核窗口走出来,手里的申请表被退了回来。
“怎么回事?那不是常州柴油机厂的副厂长吗?那么大的国企都被刷了?”
人群里有人议论。
钱大有竖起耳朵。
“听说是负债率太高,而且技术团队老化,连基本的数控编程都没人会。
启航的人说了,天工三号不是买回去当摆设的,给金饭碗也得饿死。”
钱大有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看见没?这就叫公平。
咱们厂那几个大学生,可是老子花高薪从上海挖来的,编程溜得很。
走,轮到咱们了!”
钱大有整理了一下领带,昂首挺胸地走向窗口。
他要把那份给松下代工却因为精度不够迟迟不敢签的意向书拍在桌子上。
……
燕京,启航大厦,56层。
深夜十一点。
韩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
面前堆着一摞经过初筛的申请表。
刘卫东站在旁边,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韩总,截止到晚上十点。
十二个服务中心共收到有效申请书421份。”
刘卫东报出一个数字。
“其中符合硬性指标的,有90家。”
“比预想的还要多。”
韩栋淡淡地说,他拿着铅笔在一份申请表上画了个圈。
“这是沈阳第三机床配附件厂的。”刘卫东看了一眼。
“韩总,这家厂子我了解,设备非常老旧,而且背着不少三角债。
虽然总工刘建国技术不错,但风险很大。”
韩栋指了指申请表后面附带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刚刚车出来的圆柱体零件,旁边放着一把千分尺,读数清晰可见。
还有一张手写的工艺单,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切削参数都列得清清楚楚。
“能在C620上干出这个精度,说明他们的基本功非常扎实。”韩栋的声音平静。
“设备老旧可以换,债务问题可以通过订单解决。
但这种对工艺的敬畏心,是用钱买不来的。”
他在表格上重重地打了个勾。
“把他列入第一批考察名单,重点考察他们的技术团队执行力。”
刘卫东点了点头,记了下来。
韩栋拿起另一份表格。
“无锡精密模具厂,私企?”
“对,老板叫钱大有。
野路子出身,但经营非常灵活。”刘卫东介绍道。
“他们提供了一份松下的代工意向书,只要精度达标,马上就能签约。
这可是实打实的外汇订单。”
“这种企业就像狼,闻着肉味就上。
但是终究给外企做代工,尤其是日本的外企,不通过。”
韩栋冷笑一声。
紧接着刘卫东又递过来一份。
“常州柴油机厂。否决。”韩栋看都没看完,直接扔到一边。
“韩总,这可是地方上的重点企业,市里还专门打了招呼……”刘卫东犹豫了一下。
“打招呼也没用。”韩栋冷冷地说。
“我看过他们的技术人员结构,全是行政岗,真正干活的没几个。
把天工三号给他们,除了放在展厅里落灰,没有任何价值。
启航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用来给某些人刷政绩的工具。”
刘卫东看着韩栋坚决的态度,心中对韩栋更加崇拜,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燕京城灯火阑珊,而在这间办公室里,一场决定华夏工业未来版图的筛选正在进行。
每一份表格的通过与否,都可能改变一家工厂、甚至一座城市的命运。
夜里十一点。
韩栋放下了最后一份申请表。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一百家。”
韩栋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
“这一百家企业,就是一百颗火种。”
刘卫东整理好名单,看着韩栋的背影。
“韩总,这一百家的名单确定了,咱们什么时候公布?”
“明天上午九点,同时通知技术部和售后部,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起,就是战斗开始的时候。
我要在一个月内,让这一百家企业的设备全部到位、调试完成、接入网络。”
“西方人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韩栋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欧洲板块上。
“德马吉和西门子的反垄断调查已经启动了。
咱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另外给沈阳那个刘建国打个电话。
告诉他,启航可以给他提供一笔过桥资金,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把那个用C620车出来的零件寄给我。”
韩栋笑了笑。
“我要把它放在启航大厦的展厅里。
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华夏工人的手艺,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机床。”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明白!”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无数双眼睛盯着传真机,盯着电话,盯着启航各地的服务中心。
沈阳第三机床配附件厂。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张德彪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刘建国一把抓起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喂?哪里?
……启航?!”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是……是!我们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刘建国颤抖着对着电话大声说道。
放下电话,刘建国转过身,看着张德彪,眼圈瞬间红了。
“厂长,成了!”
张德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抱住刘建国,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老刘!老刘啊!
咱们厂……有救了!”
楼下的车间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像浪潮一样爆发出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重庆。
赵钢看着那台已经被拆成零件、正在一点点清洗的铣床,接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电话。
他挂断电话,看着周围满手油污的工人们。
“兄弟们,不用修这台老家伙了。”赵钢的声音有些哽咽。
“启航的人说了,新设备三天后发货,咱们要换枪了!”
这一天,华夏大地上,有一百个厂子彻底沸腾了。
启航大厦的技术部内,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一百个新的光点正在被点亮。
它们星星点点,散落在东北的老工业基地,长三角的乡镇企业,西南的三线厂房。
光点虽然微弱。
但已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