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春节刚过，南国深圳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爆竹的硝烟味。
但潮湿的暖意已经开始驱散冬末的寒气。
华为，深圳总部。
说是总部，其实就是一栋租来的旧厂房。
但此刻，这栋厂房的二楼技术中心，却比任何一座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都要明亮。
上百盏白炽灯将整个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密密麻麻的电线像是丛林里的藤蔓，从天花板垂下，连接着一排排冰冷的机柜。
老任端着一个玻璃保温杯，里面泡着通红的枸杞。
他已经在这里连着守了三天三夜。
此刻盯着正前方那台正在运行的程控交换机。
这台交换机从外观上看，和他们以前的产品没什么两样，都是灰白色的铁皮柜子。
但所有人都清楚，它的心脏已经换了。
一颗黑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启航两个汉字的芯片，取代了原来昂贵又娇气的摩托罗拉芯片。
“报告！稳定性连续运行测试，72小时，零故障！”
测试主管张力，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三天没休息，但精神格外亢奋。
“零故障？”
老任手里的保温杯一晃，热水水洒在手背上，他却顾不得。
他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一个故障都没有？”
“没有！一个都没有！”
张力用力地点头，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递过去。
“任总，您看数据！核心处理器负载峰值只有45%，温度全程稳定在52摄氏度以下！
这简直是工业奇迹！”
老任接过那叠还带着油墨温热的纸，手指都在哆嗦。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故障率：0.005%！
万分之零点五！
这是什么概念？
以前用摩托罗拉芯片的时候，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千分之三！
而且那还是在实验室理想环境下跑出来的，一旦到了实际应用场景，各种干扰和突发状况，故障率能飙到百分之一！
为了这个故障率，他们没日没夜地优化软件，改写代码，工程师的头发都快掉光了。
现在只因为换了一颗芯片，这个困扰了华为几年的噩梦，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老任感觉自己的鼻腔一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部队扛过枪，在商海里搏过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两行热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那份写满奇迹的报告上。
“好……好啊！”
他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周围的工程师们看着这一幕，也都红了眼圈。
他们太清楚这份数据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那是华为的命！
“老张！”老任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
“继续！上压力！把并发量拉满！我要看它的极限在哪！”
“是！”
张力转身跑回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并发通话模拟，提升至五千线！”
“六千线！”
“七千线！”
实验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机柜里的风扇开始加速，发出的噪音像是低沉的嘶吼。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刷新。
“报告！并发处理量达到一万两千线！CPU占用率85%！系统稳定！”
张力再次报告，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一万两千……”
老任喃喃自语，他一把抢过旁边工程师手里的计算器，因为过于激动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爱立信最新款的AXE10交换机，那是他们之前只能仰望的行业标杆，最大并发处理量是多少？
五千三百线！
自己这台新机器，性能是对方的2倍！
老任又快速按了几下，计算器上跳出一个新的数字。
功耗！
新交换机的峰值功耗只有AXE10的四分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
省电！
能给客户省下大笔的电费开支！
在很多电力紧张的地区，这就是绝对的杀手锏！
最要命的是成本！
一颗启航一号芯片，1800块。
一颗摩托罗拉68000芯片，进口到岸价接近五千块！
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关税和渠道费用，里外里差了好几倍！
一增一减，整台交换机的成本，直接被砍掉了60%！
老任拿着计算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变天了！
属于爱立信、朗讯、摩托罗拉这些西方巨头的天，要塌了！
老任长吁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杂乱的电线，仿佛看到了华为未来的路。
一条金光大道！
“通知下去！”老任斩钉截铁的说道。
“所有研发部门，立刻停止手头现有的一切项目！全部转向基于启航芯片的平台开发！”
“把华为原定的三年全国铺设计划，给我提前！”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
“明年！明年之内，我要让华为的交换机，插遍全国每一个县城！”
“这……”张力愣住了。
“任总，这太快了……我们的产能、资金、人员都跟不上啊。”
“跟不上也要跟！”老任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启航给我们打开了一扇门，要是咱们自己迈不进去，那就不配拥有市场！”
“现在不是华为找客户买，是客户会主动找上门合作！”
“钱不够，就去银行贷！
人不够，就去学校招！
产能不够，就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这一仗，华为等了太久了！”
老任环视着实验室里那些年轻且带着疲惫的面孔。
“同志们，从今天起，华为的好日子，要来了！”
“我老任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整个实验室，在短暂的沉寂后，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呐喊。
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老任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颗备用的启航一号芯片，放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质感，却让他感觉无比滚烫。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滨江启航工业园，那个年轻人对他说的话。
“任总，我给你的不是芯片，是炮弹。”
“怎么打，打多响，看你的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这不是炮弹。
这是足以夷平整个旧时代秩序的武器！
老任转身走出实验室，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韩总。”
“任总，看你的声音，测试结果应该不错。”
电话那头，韩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何止是不错！”老任激动得语无伦次。
“韩总，你是华为的恩人！是华夏通信产业的恩人！”
“任总言重了。”韩栋顿了顿。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打！”
老任只说了一个字，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把之前丢掉的市场，一寸一寸地抢回来！
把爱立信那帮洋鬼子，彻底赶出华夏！”
“好。”韩栋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开口。”
“我需要更多芯片！”老任毫不客气。
“越多越好！”
“没问题，第二批芯片，下个月就能交付。”
老任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下个月？！”
“没错，”韩栋的语气依旧淡定。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挂断电话，老任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银河。
这片城市，将被赋予无限的生机！
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风暴，已经从这栋旧厂房里，正式开始了。
他要做的，就是跟紧驾驭着这股风暴的领航人，碾碎所有挡在面前的敌人！
……
南京，雨花台区。
中兴通讯的临时研发基地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窗外下着那种江南特有的阴冷细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十个技术骨干挤在里面，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墙上的投影仪嗡嗡作响，投射出一张复杂的信号覆盖对比图。
老侯坐在主位，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就在三个小时前，朗讯的大中华区副总裁还在金陵饭店的套房里，翘着二郎腿喝咖啡。
对方给出的续约条件很苛刻。
基站核心板卡涨价15%，且必须捆绑销售朗讯的网管软件，否则明年的供货期顺延六个月。
那是明摆着的讹诈。
“老赵，数据核实过了吗？”
老侯把烟头按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
技术总监赵先明站起来，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抓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
“核实了三遍。”
赵先明的声音在抖，有些亢奋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