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园,A区休息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极为简单。
几张硬木椅子,一张长条会议桌,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原色。
除了天花板上那盏发出白光的无影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菲利普·安德森坐在主位,将那个银色的手提箱平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卡扣。
箱子里只有一块块包裹的精密模块。
他取出一台巴掌大小,通体黑色的仪器,那是德国物理技术研究院专门为他定制的便携式高斯计,精度可以达到纳特斯拉级别。
克劳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菲利普,如果这是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颤动。
“我们今天见证的,将是物理学史上最伟大的时刻。
教科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得重写。”
安德森的手指抚过高斯计冰冷的金属外壳,没有抬头。
“如果是假的。”他冷冷地回应。
“我会让他们为欺骗科学付出代价。
我会亲自给《Nature》和《Science》的主编打电话,让他们成为全世界的学术耻辱。”
休息室另一头的角落里。
约翰逊坐立不安。
他失去了所有的通讯设备,那支伪装成钢笔的录音笔和那块特工专用的战术手表,都被钱峰收走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拔光了牙齿和爪子的野兽,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牢笼。
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就等于任务失败了一半。
他悄悄观察着房间的结构,天花板上有四个方形的通风口,他默数着房间的尺寸,计算着从这里到走廊的距离,以及最快的离开路线。
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每一种可能性。
“约翰逊。”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约翰逊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转过头,看到朱棣文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
“你看起来很紧张?”朱棣文问。
约翰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第一次来这种级别的实验室,有点兴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特工,这种场面他早已能够轻松应对。
朱棣文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
他转回头,继续研究那张从韩栋手里拿到的模糊电镜照片,眉头锁得更深了。
约翰逊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怀疑。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
韩栋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中山装,穿着和林淑仪同款的白色研究服,但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飘着几根茶叶。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穿着白大褂的林淑仪。
韩栋的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安德森专注的侧脸,到克利青紧锁的眉头,再到约翰逊煞白的脸色,最后停在朱棣文的身上。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各位教授,验证实验将在一小时后开始。”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各位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对吧?”
安德森头也不回,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挥了挥。
“签了,但如果你的东西是假的,这张纸救不了你。
我保证。”
韩栋笑了笑,将茶缸放到桌上。
“当然,科学容不得谎言。”
他走到房间中央,环视着这几位足以撼动世界物理学界的泰斗。
“我知道各位心里充满了疑问,甚至是不屑。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夏企业,怎么可能做出连贝尔实验室和麻省理工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韩栋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不会浪费时间解释我们的设备有多先进,团队有多优秀。
事实胜于雄辩。
一小时后,你们会亲眼看到一切。”
他看向朱棣文。
“朱教授,你在车上问我,如何解决晶格热震动的问题。”
朱棣文抬起头:
“你的那个解释很新颖,但违背了已知的隧穿模型。”
“没错。”韩栋点头。
“因为它根本不是隧穿。”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休息室瞬间安静下来。
安德森和克利青同时转过头,不解的看着韩栋。
约翰逊也做着和极为物理学家一样的表情。
“那是什么?”克利青追问。
“我称之为晶格滑行效应。”
韩栋走到墙边,那里有一块白板。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六边形蜂窝状结构,代表砷化镓的晶格。
“传统的半导体理论,电子是在晶格的势阱中跃迁,像是在翻山越岭,必然会与晶格发生碰撞,产生热量,这就是电阻的来源。”
他的笔尖在六边形之间跳跃,画出一条曲折的线路。
“而0号元素,它的原子非常特殊,在特定的磁场和温度下,它会在砷化镓晶格的间隙中,形成一种亚稳态的空间褶皱。”
韩栋的笔尖,在六边形的空隙处,画出了一个个微小的、扭曲的漩涡。
“电子在通过时,并不会进入晶格内部,而是被这些空间褶皱捕获,沿着褶皱的边缘滑行。
就像是找到了一条预先铺设好的高速公路,完全绕开了晶格的阻碍。”
他画出一条平滑的曲线,从白板的一端,穿过那些漩涡的边缘,直达另一端。
整个休息室里,无人发表言论。
因为他们聪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安德森想反驳,却发现这个理论虽然闻所未闻,但在逻辑上似乎能够自洽。
它解释了为什么电阻会趋近于零,也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产生巨大的热量。
这根本不是超导!
这是一种全新的、闻所未闻的电子输运现象!
“胡说八道!”
安德森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高斯计差点掉在地上。
“空间褶皱?
这是弦理论里都还没被证实的猜想!
你们用一个猜想来解释一个实验现象?
这是巫术,不是科学!”
“安德森教授,请冷静。”
朱棣文也站了起来,但他显得更加理性。
“韩先生,这个理论太过惊世骇俗。你们有更直接的证据吗?
比如,对这种空间褶皱的直接观测?”
韩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他坦然地回答。
“以目前人类的观测技术,还无法直接看到这种维度的扭曲。
我们只能通过电子的行为,来反推它的存在。”
他转向安德森,语气依旧平静。
“教授,科学的进步,不就是从一个大胆的猜想开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