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人？
柳传智想过韩栋会要人。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韩栋会从这份名单里挑走几个顶尖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韩栋是要打包圆圆，一锅端走！
而且，连带头的，都想直接挖走！
这已经不是挖墙脚了，这是要把联响的根都给刨了！
倪光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韩栋，又回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还在不停进行误差补偿演算的光刻机数字模型。
硬件的地基。
软件的上层建筑！
这两句话，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里！
多少年了？
他从加拿大回来，放弃了优渥的生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盖得再漂亮，心里也不踏！
汉卡，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骄傲！
可这份骄傲，是建立在IBM的PC和微软的DOS之上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种何等脆弱的辉煌。
“韩总……”
柳传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您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老倪是联响的总工程师，是汉卡之父，他……”
“柳总，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韩栋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柳传智。
他没有释放任何压迫感，但柳传智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巨型工业压力机缓缓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和倪总工提出的技工贸，第一个字是技。”
韩栋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千钧。
“你理解的技，是拿来主义，是在别人的技术上做增值服务。
而我理解的技，是创造，是从无到有，是定义标准。”
“倪总工这样的人才，他的技，是用来创造的，而不是用来修补的。
留在联响，跟着你的贸工技路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IBM出了什么新机型，微软的DOS更新了什么版本。
然后疲于奔命地去做适配，去打补丁。”
“这是对人才最大的浪费！”
韩栋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
倪光楠身体剧烈一震，鼻梁上的眼镜都差点滑落。
浪费！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些年，午夜梦回。
他难道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他带领着国内最顶尖的一批软件工程师，耗费无数心血，攻克了汉字显示难题。
到头来，却是在为美国人的PC进入华夏市场铺路。
每卖出一张汉卡，就意味着又有一台昂贵的IBMPC被卖了出去。
联响赚的是辛苦钱，是服务费。
真正的大头，被英特尔、被IBM、被微软，这些远在太平洋彼岸的巨头们轻松赚走。
他们是在人家的餐桌上，捡点面包屑吃。
“老倪！你别听他胡说！”
柳传智急了，他一把抓住倪光楠的手臂。
“联响现在势头正好！汉卡的市场占有率每个月都在攀升！
我们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大楼，能给所有员工分房子！
你走了，联响怎么办？！”
倪光楠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视线，越过柳传智焦急的脸，落在了韩栋身上。
“我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平台？”
倪光楠像是在问韩栋，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自由发挥的平台。
一个算力管够的平台。
你可以带着团队，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进行算法迭代和内核编译的平台。”
韩栋顿了顿，给足了他思考时间。
“启航能让你接触到最底层硬件，让你亲手为华夏自己造出来的芯片，编写第一行驱动代码。”
韩栋看着倪光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重要的一点，启航能让你毕生所学，真正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打造出信息时代的钢铁长城！”
轰！
倪光楠的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
钢铁长城！
这几个字，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犹豫和迟疑。
他想起了当年在计算所，和同事们挤在没有暖气的机房里，用纸带机一点点编写程序的日夜。
他想起了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连续几天几夜不合眼，最后累倒在工作台前的过往。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老倪！”
柳传智看着倪光楠脸上的神情，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完了！
“老柳。”
倪光楠转过头，看着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对不起。
你的路，是阳关道，能让联响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
但我的路，是独木桥。
我想去看看，桥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风景。”
他说完，不再看柳传智，而是向韩栋伸出了手。
“韩总，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韩栋笑了。
他握住倪光楠的手，那只写过无数代码、画过无数电路图的手，此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现在。”
韩栋看向刘卫东：
“老刘，马上安排，把倪总工带来的那份名单上所有人的档案都建立起来。
联系燕京那边，给倪总工和他的核心团队，在中关村项目旁边，预留一整栋专家楼。”
“是！”
刘卫东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办。
柳传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
他带来了一份名单，本想作为交换资源的筹码，向这位神秘的韩总示好，顺便看看能不能搭上军方的快车。
结果，人，没了。
连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联响的技术之魂，都当着他的面，被人三言两语就给策反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兴冲冲跑去参加牌局的赌徒。
刚坐下，还没看清牌，就被人连人带桌子一起掀了。
“柳总。”韩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啊？”
柳传智茫然地抬起头。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韩栋拍了拍柳传智的肩膀。
“联响可以继续做你们的增值服务。
一年后，启航的第一批个人计算机下线，我会向联响开放系统接口。
并且，给你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代理价格。”
柳传智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是……
被发了一个安慰奖？
他看着韩栋和倪光楠并肩走向控制台，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操作系统内核架构的细节。
两人周围迅速围上了一圈年轻的工程师。
那一刻，柳传智忽然明白了。
他和韩栋，似乎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思考的是企业的生存和盈利。
而韩栋思考的，是如何用自己手里的技术，去重塑一个产业，甚至华夏工业的未来！
贸工技。
技工贸。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路线之争。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根本是格局上的天差地别！
“韩总。”
倪光楠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兴奋地说道。
“这个误差补偿算法，如果能固化到底层硬件里，做成一个专门的协处理器，效率至少能提升十倍！
而且可以把SGI的算力解放出来！”
韩栋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专用集成电路？”
“对！”倪光楠越说越激动。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专门用于矢量计算和矩阵运算的芯片，把它和主CPU协同工作！
这样一来，不仅是光刻机，将来我们搞自己的3D图形加速，都有了硬件基础！”
一直站在旁边，抱着手臂没说话的林淑仪，听到这里，也凑了过来。
“这个想法不错。
如果能把傅里叶变换的算法也集成进去，晶格模拟速度还能再快一个数量级。”
“可以！完全可以！”
看着眼前三个技术狂人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柳传智默默地转过身，一个人朝着电梯走去。
他的背影，在计算中心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落寞。
走出灰色小楼，外面的冷风一吹，柳传智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座庞大而精密的工业巨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是燕京的方向。
“技工贸……”
他喃喃自语。
或许，联响的路，真的该换一换了。
就在这时，他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是公司副总李勤打来的。
“老柳！出事了！
IBM那边刚刚通知，他们下一代个人电脑，将采用全新的MCA总线架构，我们现在的汉卡，根本插不上去！”
柳传智捏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他预想过这一天会来。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知道了。”
他平静地挂断电话，将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柳传智回头看了一眼启航工业的宏伟园区。
轻叹一口气后，无奈的走出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