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我们……”
刘明远作为代表,刚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他从怀里掏出五份手写的报告,放到了桌上。
陈卫国看着那五份报告封面上醒目的“辞职报告”几个字,拿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你们……这是干什么?”陈卫国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厂长,我们要跟他走。”脾气最直的孙正平瓮声瓮气地说道。
“胡闹!”
陈卫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们都是厂里的顶梁柱,是技术科的骨干!
你们走了,厂子怎么办?
沪市元件五厂,是你们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你们对得起厂子吗?”
面对厂长的怒火,五个人都低下了头,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厂长。”
刘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们……是要去把咱们厂十年前丢掉的脸,亲手给挣回来!”
“守着这台破机器,当了十年罪人,写了十年检讨。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能修复这台机器的人,我们老几个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厂长,您就让我们去吧!我们保证,等把咱们华夏自己的光刻机造出来了,我们几个一定把先进的技术带回来,把咱们厂盘活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卫国看着眼前这五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伙计,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睛和脸上那种决绝的神情。
心里的火气,一点点熄灭了。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十年前,这台光刻机刚到厂时,这几个人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调试失败后,全厂开批斗大会,这几个人站在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别人指着鼻子骂的样子。
那种从云端跌落地狱的痛苦,他懂。
“编制,我给你们留着。”
陈卫国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钢笔,拿起那五份辞职报告,在批准一栏,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鲜红的厂章。
“去吧。”
“去完成你们没完成的事。”
刘明远接过那五份沉甸甸的报告,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厂长……”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陈卫国连忙起身去扶。
“去了那边,别给咱们元件五厂丢人!”
……
沪市半导体研究所。
顾文昌的办公室里一片忙碌。
韩栋亲自带着李响几个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打包着老人办公室里所有的资料。
“顾老,这些真的都要带走?”
李响看着那几个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大木箱,有些咋舌。
“带走,全都带走!”
顾文昌穿着一件老旧的蓝色工作服,精神矍铄地指挥着。
“这些都是我的家当,留在这里就是一堆废纸,带过去才能变成武器!”
老人指着其中一个箱子,对韩栋说道:
“小韩,这箱里,是我五十年代在莫斯科大学留学时的所有课堂笔记和实验报告。
我的老师,是苏联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里面有很多东西,现在都找不到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箱子:
“这箱,是我回国后三十年,所有关于半导体材料提纯、晶体生长的研究数据,有成功的,更多的是失败的。
你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最后,他走到墙角,吃力地抱起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图纸卷。
他把图纸卷放到桌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上百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的工程图纸。
“这是……?”
韩栋看着图纸上熟悉的结构,瞳孔微微一缩。
“我自己设计的光刻机。”
顾文昌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有自豪,也有苦涩。
“六十年代末,所里攒第一台光刻机的时候,我画的。
那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就想着一步到位,设计了一套接触式光刻机。
结果……你也知道,光学不行,材料不行,精密加工更不行,最后造出来一堆废铁。”
老人轻轻抚摸着那些图纸,像是在看自己夭折的孩子。
“我把它们交给你们。
或许,里面还有一些……不那么幼稚的想法。”
韩栋没有说话。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从顾文昌手里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图纸。
他知道,他接过的,不只是一卷图纸。
这是一个老人,一代科技工作者,压抑了三十年的梦想和不甘。
“顾老,您放心。”
“这些心血,不会白费。”
韩栋郑重的说道,心中的责任更甚。
顾文昌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脸庞,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三天后。
沪市元件五厂的门口,几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重型卡车,缓缓启动。
车上装着被拆解成上万个零件的尼康光刻机,装着顾文昌那三大箱视若珍宝的资料。
也坐着刘明远、孙正平那五位背着简单行囊,眼眶通红的老技术员。
厂长陈卫国带着全厂上百号职工,站在门口,默默地挥手送行。
没有人说话。
这一幕,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接。
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车厢里,孙正平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厂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
卡车驶上公路,汇入车流。
朝着北方,一路疾驰。
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