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元件五厂的招待所餐厅。
没有奢华的菜肴,就是大盆的红烧肉,雪白的米饭和几样家常小炒。
但气氛却比任何大型宴会都要热烈。
陈卫国端着酒杯,手一直在抖,眼眶通红。
“韩总,我……我老陈,敬您!”
他一仰脖,一杯白酒见了底。
“十年了!这块石头在我心口上压了整整十年!今天,您给搬开了!
我代表元件五厂四千多职工,谢谢您!”
韩栋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也干了。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陈厂长,钱已经让启航总部办了,八十万美金,一分不少,明天会打到元件五厂账上。”韩栋放下杯子。
“不不不!这跟钱没关系!”
陈卫国连连摆手,又满上一杯。
“您买走的不仅是这台机器,更是给我们厂给我们这代人,买回了心气儿!
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又是猛地一口。
整个酒桌上,刘明远、孙正平等七八个老技术员,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神采。
那是卸下沉重包袱后的轻松,和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样子。
他们轮番给韩栋敬酒,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栋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用餐巾擦了擦嘴。
“陈厂长,刘总工,各位师傅。”
他一开口,喧闹的酒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台光刻机,从明天开始,我要组织最全面的技术测绘。”
韩栋的话让众人一怔。
“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把这台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电路,每一个关键参数,全部测量、记录、绘制成图纸,录入档案。
启航要建立起关于它最完整的数字模型。”
刘明远愣了一下:
“韩总,一个月?
这……这台机器有上万个零件,光是机械传动部分的测绘,没三个月都下不来。”
“三个月太久了。”韩栋摇头。
“我会从启航调一个小组过来,带上最新的测量设备。
你们只需要负责专业领域的指导和校对。
一个月后,我要让这台机器的架构清晰起来。”
在场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带着震惊。
他们修复过无数设备,但从未听过如此彻底和霸道的测绘方式。
这已经不是修理,这是在进行一场解剖,一场对工业王冠最深层次的技术消化。
韩栋继续补充道:
“另外,我需要查看厂里所有关于半导体设备的引进、消化、吸收的历史档案,越全越好,尤其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
陈卫国立刻点头:“没问题!厂里的档案室,您随时进!我让刘总工陪着您。”
……
次日清晨,元件五厂的技术档案室。
一股尘封多年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排排的铁皮柜靠墙矗立,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
刘明远打开一个柜子,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
“韩总,七十年代末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韩栋没有客气,直接挽起袖子,一本一本地翻阅起来。
这些档案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尝试与挣扎。
有考察国外设备的可行性报告,有翻译过来的外文技术手册,还有各种设备引进的申请和批复。
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先进技术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摸索。
韩栋的翻阅速度很快,他的大脑如同一个超级计算机,快速筛选、归类着有用的信息。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报告上。
报告的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的黑色印刷字体,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肃。
《关于赴樱花国半导体设备引进考察报告》。
落款日期:1979年10月。
韩栋抽出报告,翻开。
报告详细记录了当年由电子工业部牵头,组织国内几家重点半导体单位的技术骨干,前往樱花国尼康公司进行考察的经过。
报告写得很详细,甚至有些琐碎。
记录了他们如何被安排参观尼康的展示厅,看到了当时最新的光刻机模型。
记录了尼康的技术人员如何彬彬有礼,却又滴水不漏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但凡涉及到核心技术,一律以商业机密为由搪塞过去。
当考察团提出希望参观生产车间时,被对方婉言拒绝。
他们能活动的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展示厅和会议室。
报告的最后,考察团得出一个沉重的结论:
对方展示的,只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真正的核心技术,被一道无形的铁幕笼罩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看到这里,韩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能想象到,十几年前,那一批华夏半导体产业的先驱者们,怀着满腔的热情与期望,跨过重洋。
却最终只能隔着玻璃,看着橱窗里的珍宝,无功而返时的失落与不甘。
报告的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下的,龙飞凤舞的批注。
字迹刚劲有力,仿佛要刺穿纸背。
“技术封锁如铁幕,求人不如求己。”
短短一行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这一行字,像是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呐喊,从十几年的时光尘埃中,轰然响起。
站在旁边的刘明远也看到了这行字,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翕动,不知该说什么好。
陈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整个档案室,就这么保持着安静。
1982年,他们费尽心力买回那台GCA4800DSW时,何尝不是抱着求人的心态?
以为花钱就能买来技术,买来未来。
结果,现实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求人不如求己……”
刘明远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批注。
这是预言,是警告,也是用屈辱换来的血泪教训。
韩栋默默地合上报告,没有多说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报告放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里。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抬起头,看向刘明远。
“刘总工,当年这些技术人员,是纯粹的机械和电子工程师对吗?”
刘明远从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大部分都是我们厂里搞设备维修和改造的骨干。”
韩栋的思维跳跃得很快。
“光刻机的核心,除了精密机械和控制系统,最关键的是光学和材料学。
前者决定精度,后者决定镜片的品质。”
“现在有了镧系玻璃的可能,解决了材料问题。
但光学设计,尤其是适应我们自己材料特性的光学系统设计,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过程。
孙工他们有丰富的研磨经验,但缺乏最顶尖的理论指导。”
刘明远立刻明白了韩栋的意思。
孙正平他们是匠人,是国内顶尖的匠人。
但他们不是科学家。
要把一块玻璃,变成能蚀刻纳米级电路的神之眼,需要跨越从工程到科学的鸿沟。
“韩总,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光学领域,或者说半导体基础物理领域的顶级专家。”韩栋直接点明。
“当年,五十年代,华夏第一批派往苏联学习半导体物理的专家,后来参与了华夏第一块晶体管研制的那批人,现在还有谁在沪市?”
这个问题,让刘明远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更久远的年代。
他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
“那批人都是国宝啊。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很多人都……唉。”
他叹了口气。
“大部分都调去燕京的科学院了。留在沪市的……还在搞研究的,不多了。”
“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位。”刘明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顾文昌,顾教授。
当年莫斯科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回来后是国内第一批搞半导体材料提纯和晶体管设计的。
不过……他已经很多年不参与具体项目了,听说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家休养。”
顾文昌。
韩栋在脑海的记忆中想起了这个名字。
一个参与过华夏半导体从零到一的开创者。
一个掌握着最原始、最基础理论的活字典。
这样的人,正是火种计划最需要的人。
不仅能提供理论指导,他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半导体发展史,他的经验和教训,是任何书本都无法替代的宝贵财富。
“他在哪里?我想去拜访一下他。”韩栋立刻做出决定。
刘明远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韩总,顾老脾气有点……古怪。
这些年,部里、市里去请他出山的人不少,都被他挡回来了。
他说自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