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三辆伏尔加和一辆崭新的上海牌轿车组成的车队,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驶入启航工业园区的大门。
车灯扫过,没有尘土飞扬,映入眼帘的是平整如镜的柏油路面,和道路两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
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江南重型机械厂的总工程师陈道华,一路上基本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窗外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厂房。
这些厂房的墙壁是纯白色的,巨大的玻璃窗在夜色里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整个园区,恍若白昼。
没有一般工厂夜间的喧嚣和杂乱,只有一种高效运转下特有的低沉嗡鸣声,从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车间里隐隐传来。
“这……这里真是个民营厂?”
他身边,江南重机的八级焊工,被誉为焊王的张师傅,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另一辆车上,关山省金属研究所的吴景同教授,也同样在观察着这个地方。
他没有看那些厂房,他的注意力,全被路边的灯杆吸引了。
那灯杆不是常见的水泥杆或者粗糙的铁杆,而是一体成型的金属杆,表面光滑,连一丝焊缝都看不出来。
作为搞了一辈子材料和金属加工的专家,他很清楚,要做出这种东西,需要什么样的模具和工艺。
车队最终停在一栋六层高的小楼前。
小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
启航招待所。
刘卫东早已等在门口,他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容。
“陈总,吴教授,一路辛苦了。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先住下休息,明天我们再安排参观。”
陈道华下了车,他打量着眼前这栋小楼。
这楼太新了,也太不一样了。
没有苏式建筑的笨重,也没有常见的红砖墙。
整个建筑线条简洁明了,大面积的玻璃窗让它看起来通透又明亮。
这哪里像个招待所,倒像是个设计院。
众人拎着行李走进大厅。
大厅里亮如白昼,地面全部铺设整洁的地毯。
空气里没有一丝烟味或者别的什么怪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清新气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阳州防爆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老夏,更是下意识地在门口蹭了蹭自己鞋底的泥。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家企业的招待所,而是走进了省城里最气派的涉外宾馆。
刘卫东给每个人发了房间的钥匙。
“各位领导,教授,房间都在二楼和三楼,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二十四小时热水。”
陈道华拿好手里的钥匙,跟着众人上了二楼。
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间“201”。
钥匙捅进锁头,丝滑旋转,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推开门,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陈道华站在门口,彻底呆住了。
房间不但宽敞,而且窗明几净。
一张看起来就很厚实的木床,上面铺着雪白的床单被褥。
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一把椅子。
看似简单,却又处处透着不简单。
他走进去,用手摸了一下墙壁。
触手冰凉,平滑如玉。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体墙,而且这墙面的涂料,他从未见过。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的推拉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顺滑得不可思议。
窗框的结合处,严丝合缝,他甚至找不到一毫米的缝隙。
这加工精度……
他心里咯噔一下。
最后,他走进了卫生间。
雪白的瓷砖,锃亮的金属水龙头,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抽水马桶。
他拧开水龙头。
几乎是瞬间,温热的水流就哗哗地涌了出来。
陈道华关掉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上次去部里开会,住的也是最好的招待所。
可那里的墙壁刷着石灰,一碰就掉白灰。
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卫生间是公用的,热水也要分时段供应。
而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实力!
一种深不见底,让人心悸的实力!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突破了。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从基础建设能力到精密加工能力的彻底碾压。
一个招待所,就做到了这种程度。
那台烛龙……
陈道华不敢再想下去。
……
楼下,餐厅里。
刘卫东陪着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吃着晚饭。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有荤有素,但分量很足,味道也好。
饭桌上的气氛很古怪。
那些平日里在各自单位说一不二的总工、厂长们,此刻都有些食不甘味。
终于,陈道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
“刘总。”
刘卫东抬起头。
“我冒昧问一句,你们这个招待所,是请的哪家建筑公司盖的?
这水平,太高了。”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竖起了耳朵。
这也是他们最想问的问题。
刘卫东笑了笑,语气平淡。
“没请建筑公司。”
“我们自己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