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系统架构部。
刘涛、赵新、李响三个人,加上他们从软件部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几个技术骨干,此刻全都围着几张大桌子,一言不发。
桌子上摊开的不是图纸,而是一本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籍。
《编译原理》、《计算机体系结构:一种定量的方法》、《UNIX操作系统设计》。
这些书,都是韩栋让人从燕京和沪上的几个特殊渠道弄来的,每一本都是这个领域最前沿的出版物。
可现在,这些书籍在刘涛他们眼里,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用8086的指令集去模拟MIPS的流水线,这……这怎么下手?”
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喃喃自语,他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方框和箭头,但最后都被他烦躁地划掉了。
另一边,负责词法分析小组的人也卡住了。
“《编译原理》上说,要用有限自动机来识别token,理论我能看懂,可怎么用C语言把它写出来?我们的C语言,连标准库都不全……”
赵新这个硬件部主管,在这场纯软件的攻坚战里,更是插不上手。
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看着这群启航最聪明的脑袋,被一堆抽象的理论折磨得死去活活。
刘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作为总负责人,压力最大。
韩栋把铸造灵魂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他,可现在,他们连第一块砖头都不知道该怎么砌。
他以为自己搞了这么多年软件,从机器码到汇编,再到现在的C语言,怎么也算个专家了。
可直到他翻开这些书,才发现自己以前会的那些,顶多算是在别人盖好的房子里刷墙。
而韩栋要他们做的,是从地基开始盖一栋全新的大楼。
李响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韩蕊手绘的MIPS架构图,和一本翻开的《计算机体系结构》。
他的眉头紧锁,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又划掉,又重写。
他在尝试把MIPS的五级流水线,用一种伪代码的形式描述出来。
取指、译码、执行、访存、写回。
每一个阶段,CPU内部的寄存器、数据总线、控制信号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都想一点点推演出来。
但这太难了。
一个简单的加法指令,在流水线里流转,就会涉及到指令缓存的读取、寄存器堆的寻址、算术逻辑单元的计算、数据总线的占用。
如果上一条指令是访存指令,还没完成写回,下一条指令又要读取同一个寄存器,就会产生数据冒险。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引入转发机制,或者插入气泡来暂停流水线。
这些概念,书上只有几段话的描述。
可要把它变成上千行可靠的代码,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刘涛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他的反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们缺一个老师,一个真正懂这玩意儿的老师!”
李响也停下了笔,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疲惫。
他承认刘涛说的是对的。
他们不缺干劲,也不缺智商,他们缺的是这个行业的领路人。
一个能告诉他们,这条路应该从哪里开始走,哪里有坑,哪里需要绕行的人。
……
顶层办公室。
韩栋正在看刘卫东刚送来的一份关于启航认证联盟的进展报告。
联盟的规模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扩张。
关山省内几乎所有上点规模的机械厂都递交了申请。
省外的订单也越来越多,启航生产的数控系统和精密轴承,已经成了市场上的硬通货。
但韩栋的表情很平静。
他放下报告,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系统架构部的号码。
“刘涛,你们那边进展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了刘涛充满愧疚和疲惫的声音。
“韩总……我们……我们遇到坎了。理论太复杂,我们找不到突破口。”
“知道了。”
韩栋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挂断了电话,没有任何责备的语气。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靠几个程序员,看几本书,就能在几个月内搞出编译器和处理器模拟器,那计算机科学也太廉价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本子,里面是他手写的几个人名和联系方式。
这些人,都是他记忆中,这个时代在各个科技领域真正的泰山北斗。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谭教授,燕京,水木大学计算机系。
一个在后世被誉为华夏编译器领域奠基人之一的学者。
韩栋拿起那部可以打外线的普通电话机,没有丝毫犹豫,按照笔记本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线路经过几次转接,传来了嘟嘟的漫长回音。
过了将近半分钟,电话才被接起,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喂,你好,这里是水木大学计算机系办公室。”
“你好,我找谭教授。”韩栋的语气很平静。
“您是哪位?找谭教授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语气很警惕,这个年代,往大学里打电话找一个特定教授的,并不多见。
“我叫韩栋,滨江启航工业的负责人。
我们单位在研发中遇到了一些高性能计算方面的难题,想向谭教授请教。”
“启航工业?”对方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请您稍等。”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是那人捂着话筒在和别人说话。
又过了片刻,一个沉稳、带着浓厚学术气息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这位同志,你好。”
“谭教授您好,冒昧打扰了。”
韩栋语气沉稳。
“我是启航工业的韩栋。”
“嗯,听我学生说了。你们是做什么的?遇到什么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