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滨江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启航精密机械分厂，那扇刚刚被军用吉普车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门，此刻显得有些空旷。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航空煤油的特殊味道。
总装车间内，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工人们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所有人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车间正中央。
那台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就在一个小时前，它还在上演着一出足以载入关山省工业史册的奇迹。
而现在，创造奇迹的人，连同那枚奇迹的产物，都已经被带走了。
陆先进站在机床前，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机床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的指尖，划过刚才安装超声波刀柄的接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划痕。
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王总工那些人看到叶片时的表情。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
最后，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郑重地道谢。
陆先进干了一辈子技术，在国营大厂里熬白了头发，见过的领导、专家数不胜数。
但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
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嘉奖，也不是同行间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技术本身的最高敬意。
跟陆先进一样反映的，还有赵新。
“赵工，别紧绷着了，咱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钱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走到陆先进身边，递过去一根烟。
赵新摆了摆手，眼睛还是没离开机床。
“不抽，我现在脑子乱得很，跟做梦一样。
你说，韩总他们这是去哪儿了？那电话里说的中枢、首长……”
他不敢再往下想。
“去该去的地方。”
钱理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有些疲惫的脸。
“咱们当下的的任务，是守好这个家。
韩总走之前交代了，厂子里的生产不能停，新设备的安装调试更不能慢。”
赵新回过神，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韩总在，天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这一走，万一……”
“没有万一。”钱理打断了他。
“你忘了培训班上韩总说的话了？他要的是一个离开谁都能转的体系。现在，就是检验这个体系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车间。
那些曾经懒散油滑的老工人，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操作着机床。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在给几个老师傅讲解新图纸上的公差要求，老师傅们听得聚精会神，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远处，新浇筑的混凝土地基上，几台崭新的国产数控车床正在进行最后的水平调试。
负责安装的，正是培训班里第一批考核优秀的学员。
他们用塞尺反复校验着导轨的间隙，那股认真劲，和厂里以前差不多就行的风气，判若云泥。
人心，已经彻底变了。
“你说的对。”
赵新看着这番景象，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几分。
“这摊子，咱们得看好。不能给韩总丢脸。”
钱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赵工。去看看新机床的进度。韩总回来，可是要看结果的。”
……
同一时间，距离滨江市三百多公里外的省城。
关山省第一重型机械厂，总工程师办公室。
总工程师顾卫国，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图纸上，是一个结构复杂的离心式压缩机叶轮，材料要求一栏，赫然写着GH4202高温合金。
这是一种性能仅次于GH33A的镍基合金，同样以极差的切削性能和恐怖的加工硬化而闻名。
为了这个项目，厂里专门从国外进口了一台四轴加工中心，组织了最强的技术力量，成立攻关小组，已经折腾了快大半年了。
结果，就是车间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报废品。
不是尺寸超差，就是表面出现微裂纹，要么就是刀具消耗快得让人心疼。
几十万外汇买来的机床，现在几乎成了摆设。
“顾总，还是不行。”技术科长陈建军推门进来，一脸的沮丧。
“刚刚试了最新的PVD涂层刀具，切了不到三分钟，刀尖又崩了。
硬化层检测出来，HRC60，根本切不动。”
顾卫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没说话。
为了这个项目，他已经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部里下了死命令，年底必须拿出样件。
可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切削问题都解决不了。
“是不是我们的思路从根上就错了？”陈建军忍不住抱怨。
“这鬼材料，根本就不是咱们这种厂子能够加工的，我就不信，国外那些厂子就能那么轻松搞定。”
“别说丧气话。”
顾卫国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也透着无力。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顾卫国拿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喂，我顾卫国。”
电话那头，是他一个在省国防科工办的老同学，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老顾，问你个事。你们厂那个叶轮，还在搞？”
“搞，怎么不搞，头都快搞秃了。”顾卫国没好气地说道。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
“不是！”电话那头急切地说道。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外传啊。咱们省里，那个心脏病项目，有眉目了。”
顾卫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601所那边有突破了？还是红星总厂？”
“都不是。”老同学的声音变得更加神秘。
“是滨江市，一个叫启航工业的厂子。刚报上来的消息，东西……做出来了。”
“什么？！”顾卫国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启航工业？
那可是GH33A！比我手上这个还难啃的骨头！”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开什么玩笑？
全省最顶尖的研究所、军工厂，集合了最优秀的人才和设备，耗费数年都一筹莫展。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凭什么？
“我开始也不信。但消息是从军线上传出来的，错不了。”
老同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据说，用的还是他们自己搞的数控系统。”
顾卫国举着话筒，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搞的数控系统？
加工GH33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