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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启航工业研发中心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次讨论留下的粉笔印。
长条桌周围,挤满了人。
有杨东伟这样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也有赵新那群从省机械研究所来的、眼睛里放着光的年轻研究员,甚至还有几个刚从生产线上抽调上来的、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高级技工。
韩栋没来。
主持会议的是杨东伟。
这让陆先进有些意外。
在他过去的经验里,这种级别的项目启动会,一把手不到场是不可想象的。
“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
杨东伟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
“今天就一件事,讨论陆总工提出的新方案。老陆,你先给大家伙讲讲你的思路。”
陆先进走上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没有讲空泛的理论,而是直接在黑板上画出了那个双向作用快速响应阀的剖面图。
“我的想法,叫主动脉冲抵消。
系统在切换压力时,会产生一个正向的压力冲击波,这是物理特性,堵不住。
那我们就反过来想,在它产生之前,我们主动制造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负压脉冲波,让两个波在主油路里相互抵消。”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
“要实现这一点,核心就是这个阀。它的响应速度,必须以毫秒计算。
主阀动作之前,它就要提前动作。
这就需要……”
“陆总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赵新。
那个在食堂里跟他搭话的年轻人。
赵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纯粹的技术探究。
“您这个设计,对伺服控制器的要求太高了。阀芯的响应时间要控制在5毫秒以内,我们的驱动器理论上可以做到,但实际工况中,电磁线圈的温升会影响电阻,液压油的温度变化会影响粘度,这些变量都会造成延迟。
这个延迟一旦波动,负压脉冲和正向冲击就无法完美抵消,甚至可能形成二次冲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直接戳中了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陆先进捏着粉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在宁州重机厂,一个刚来的实习生,敢在总工程师做报告的时候当众提出这种级别的质疑,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他看向杨东伟,杨东伟却只是对赵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他,那意思很明显:
问题提出来了,你来解决。
这里,没有权威,只有问题和答案。
一股久违的兴奋感,从陆先进的胸口升起。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畅快。
“你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陆先进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的另一侧写下了一行公式。
“所以,我的方案不只是一个阀,而是一整套算法。
我们不能用传统的PID闭环控制,而是要用前馈控制模型。
把电磁延迟、油液粘滞系数,都做成变量参数,建立一个数学模型。
伺服控制器不光要接收压力指令,还要同时接收温度传感器和电流传感器的实时数据,通过模型,提前计算出零点零几秒之后系统可能产生的延迟,然后把这个延迟补偿量,直接叠加到驱动信号里去。”
“用预判,来对抗延迟!”
赵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嘴里喃喃自语:
“前馈控制!把滞后项变成先导项……”
“这个思路好!”另一个年轻研究员也站了起来。
“但是陆总工,这个数学模型的建立太复杂了,需要海量的实验数据做支撑,我们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是生产一线的老李,如今已经评为七级钳工,对液压件的装配和测试最有经验。
“我们可以搭一个模拟测试台,专门用来采集数据。要什么温度,我就给你烧到什么温度。要什么压力,我就给你加到多少。
一天不行就两天,一个礼拜不行就一个月,非把这个模型的数据给它凑齐了!”
“对!我们算法组可以马上开始建模!”
“我们材料组可以同步测试不同油温下阀芯材料的热膨胀系数!”
整个会议室,瞬间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质疑,反驳,补充,新的想法不断地被抛出来,又被更完善的思路所覆盖。
陆先进感觉自己不是在开会,而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他脑子里的每一个神经元都被调动起来,几十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年龄,他只是一个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工程师。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东伟说道。
“理论上,我看是没问题了。
老陆,图纸,今天下午下班前,需要拿出最终版。
小孙,你给老陆打下手。”
“是!”孙建军站得笔直。
“老李!”
“到!”
“你现在就去精密加工车间,把那台韩总改造过的精密机床给清出来。
告诉他们,活儿都往后稍,今天晚上,这台机床必须开始加工这个新阀芯!
刀具、材料,缺什么,直接来找我批条子!”
“好嘞!”老李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赵新!”
“在!”
“你们控制组,今天开始,把前馈控制的初步算法给我写出来,在计算机上完成模拟运行!”
“保证完成任务!”
赵新和他的同伴们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全是亢奋。
陆先进站在黑板前,彻底呆住了。
这就……开始了?
一个从理论到拍板,再到生产任务下达的过程,用时不到两个小时。
在宁州,这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个月,根本不可能。
开不完的论证会,签不完字的审批单,还有各个部门之间无休止的推诿扯皮。
而在这里,只有一个目标:把东西做出来。
“老陆,还愣着干嘛?”
杨东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去车间看看。你的阀,你得亲自盯着。”
陆先进被杨东伟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机器轰鸣的精密加工车间。
这里没有窗明几净,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
老李已经在跟一个三十多岁的机床操作员,围着那台由韩栋亲手改造过的机床讨论着什么。
“不行,这个阀芯的材料是特种合金,硬度太高,用常规的刀路,转速一上去,刀就废了。”
“那就用摆线加工的方式,降低单次切削量,提高进给速度。”
陆先进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零件图,只看了一眼,就说道:
“不能用摆线。这个阀芯内部的油路结构太复杂,拐角处用摆线加工,会产生应力集中。必须螺旋下刀,一刀成型。”
操作员和老李都愣住了。
“陆总工,这么干,编程的难度要高好几个数量级。”
操作员面露难色。
“我来编程。”
这时,韩栋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