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上,是一页页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18Cr2Ni4WA,第一批次,渗碳温度850度,保温4小时,油冷淬火。
淬火后硬度HRC64,心部硬度HRC42。
金相分析:马氏体级别3,残余奥氏体含量约15%。
深冷处理,零下60度,保温2小时。处理后,残余奥氏体含量降低至3%以下。尺寸收缩0.08%。
一次低温回火,180度,保温3小时。硬度HRC62。进行时效处理,150度,保温48小时,进行二次应力消除。
二次低温回火……”
周师傅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念着那些数据,手开始抖了。
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这是最扎实,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工艺试验记录!
一页,两页,三页……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了五种不同材料,十几种不同热处理工艺路线的全部试验数据和金相分析结果。
这哪里是一个草台班子?
这分明是一个装备精良,流程严谨的材料实验室才能做出来的工作!
“时效处理……
你们居然还做了二次应力消除的时效处理?”
周师傅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工艺,他只知道国外某些顶尖的实验室做过相关的工艺试验。
通过长时间的低温保温,让材料内部的残余应力,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
这个过程,极其耗时,对设备的稳定性要求也极高。
红星总厂都只是在理论上探讨过,从来没有真正实施过。
因为太奢侈了!
为一个手指大的小零件,开着电炉保温两天两夜?
哪个厂长批得下来这个电费?
“不光是热处理。”
韩栋继续说道:
“我们用的切削液,是专门调配的。
磨削砂轮的粒度、硬度和型号,都经过了上百次的试验筛选。
范总工,你们总觉得,3微米是一个靠单一设备,或者单一技术就能达到的奇迹。
但实际上,它不是。”
韩栋环视了一圈这些已经彻底呆住的专家。
“它是从钢厂的炼钢炉开始,到锻造车间的每一次捶打,到热处理车间的每一次升温降温,再到机加工车间的每一次切削,最后到这里,每一次研磨。
由上百个细节组成的工艺链。
这条链上的任何一个环节,我们目前都做到了极致。
所以,我才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谈3微米。
我们供应的,不仅仅是一个阀芯阀套。而是这条工艺链上,所有心血和智慧的结晶。
这个价值,你们现在,还觉得贵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师傅手里的那个记录本,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屁股坐倒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疯了,真是疯了!”
铸造车间的铁嘴张福海,此刻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对那些图纸的评价,基本功还算扎实。
现在想来,那句话简直是对自己的羞辱。
人家那不是扎实,那是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骨子里!
那个电气工程师,则一直盯着那台微型计算机的屏幕。
屏幕上,那些他之前看不懂的微分方程,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那些漂亮的性能曲线,不是画出来的,也不是测出来的。
是算出来的!
是在产品还没造出来之前,就已经被精确地设计和预测出来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
这是一种对技术的绝对掌控力!
范正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可能对方的数据有水分,可能对方的设备是进口的,可能对方只是运气好做出了几个样品。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是真的,用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完整技术体系,堂堂正正地实现了!
权威?
几十年的经验?
在这样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一文不值!
他睁开眼,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的那种审慎和挑剔消失了,转为了时不我待的果决。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随行人员,而是径直走到韩栋面前,郑重地伸出了手。
“韩栋同志,我代表红星总厂,代表江南市的军工项目,正式向你们启航工业合作社,提出合作请求。
我们完全接受你们提出的所有合作条件。
技术授权费,由你们定价。
核心部件,由你们专供。
优先供应权,就按你们说的办。
我们只有一个请求。”
范正德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第一批五十套样品,请你们务必,在一个月之内,交付给我们。
项目等不了了。
部队,也等不了了。”
他把孙志磊之前用来施压的三个月,自己砍到了一个月。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技术,对那个十万火急的项目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锦上添花,那是救命!
范正德没等韩栋回答,立刻补充道:
“至于资金,孙局长提出的那三十万生产准备金,明天我会江南市红星总厂开会讨论后,就让厂里财务科,把四十万打到你们的账上!
不够,我们再加!”
从三十万,到四十万。
从讨价还价,到主动加码。
这一刻,攻守之势,已经不是逆转那么简单了。
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刘卫东和杨东伟,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无比震撼。
这比他们预想的结果还要顺利的多。
周兴国也是满脸红光,他走上前,握住范正德的手:
“范总工,你放心!
既然是合作,启航工业肯定全力以赴!
你们江南市是老大哥,支援老大哥的重点项目,是我们滨江工业义不容辞的责任嘛!”
周兴国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底气,跟之前在会议室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韩栋看着范正德,点了点头。
“一个月,五十套,可以。”
韩栋顿了顿,补充道: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