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滨江成了整个关山省工业圈的风暴中心。
而去省城开会的汤宏远,他的名字,也随着那一个个颠覆性的数据,传遍了所有地市的厂长和局长耳朵里。
当洛城的工业局长杜永强一行人回到洛城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场气氛压抑到极点的紧急会议。
洛城十几家重点国营大厂的厂长、总工,全部到齐。
会议室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从省里会议上记录下来的几个关键词。
“增长73%”
“成本:2.78元”
“总装:6小时”
“8万牛米”
每一个词,都让在场众人足矣震撼许久。
“都说说吧,怎么看?”
杜永强坐在主位上,脸色深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往常,这种会议,大家抢着发言,表功、提建议。
可今天,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说什么?
说滨江在吹牛?马厅长的脸往哪儿搁?
说滨江真的牛?那不是承认自己无能吗?
“我先说两句。”
开口的,是洛城矿山机械厂的厂长,一个以作风强硬著称的汉子。
“我不信!”
他一开口,就带着一股火药味。
“什么模块化,什么液压直驱,都是纸上谈兵!
掘进机是要下井的,是要在水里泥里打滚的!
他那个两块七毛八的接头,能保证几千个小时不漏油?
他那个没有齿轮的驱动轮,能扛得住井下几十吨的冲击力?
我看,就是滨江为了要政策,搞出来糊弄人的噱头!”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共鸣。
“没错!工业不是变戏法,是要一步一个脚印的!
咱们洛城的工业基础,是几代人敲敲打打干出来的,不是他滨江画几张图纸就能比的!”
“我看咱们就该稳住阵脚,走自己的路!
把咱们的齿轮精度再提一提,把咱们的合金材料再搞一搞。
等滨江那个花架子在井下散了架,大家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干实事的了!”
非议的声音此起彼伏,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杜永强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蠢,他们只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间就变得一文不值。
“都说完了?”
等这波声音渐渐平息,专家王立德才缓缓开口。
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站了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没有去擦掉那些刺眼的数字,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圆圈,里面几个活塞,连着一根曲轴。
正是那个径向柱塞液压马达的结构。
“这个东西,原理不复杂。”
王立德的声音很平静。
“利用帕斯卡原理,用高压油推动活塞做功。
理论上,只要压力够大,活塞面积够大,它能产生无穷大的扭矩。
它没有齿轮,所以不存在齿轮的疲劳、磨损和冲击问题。
它的转速可以很低,所以对密封的要求,比高速旋转的传动轴要低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的厂长。
“你们说的,它能不能扛住冲击,能不能保证不漏油。
这些问题,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见过实物。”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
“我看到的是一种思想!一种我们从来没有过的思想!
当我们所有人都在一条路上挤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人家默默地在旁边修了一条高速公路!
我们还在纠结马车的轮子是用木头还是用铁皮的时候,人家已经把内燃机给捣鼓出来了!
你们现在还在讨论,说这个内燃机会不会半路熄火,会不会把车上的人颠死。”
王立德指着黑板上的那几个字说道:
“在省里的会上,我们洛城虽然仍是全省的工业龙头,但这地位究竟还能保住多久,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一直处在后面的其他工业城市,正在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追赶着。
如果在座的各位仍是保持这样自大自满的态度,不正视问题的根源。
那我敢说,今后十年的发展,我们洛城或许无法再站在关山省工业的金字塔尖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叫得最凶的那个厂长,此刻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永强看着王立德,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王立德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
“王总工说的对。”
杜永强终于开口了。
“现在各位要考虑的,是怎么把我们落下的重新追赶回来。”
他环视全场。
“宁州梁思进,已经带队去滨江了。
他们是去学习先进思维模式和技术方案的。
这个进度,我们洛城不能再拉下。
我们也不能当瞎子,当聋子。”
杜永强话锋一转。
“我决定,我们洛城,也组织一个队伍,去滨江考察。
由王总工你亲自带队,把我们洛城最好的技术专家都带上!
去滨江那个工业联盟,去他们的总装车间!
亲眼看一看,他们那个两块七毛八的接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看他们那个六小时总装,到底是怎么干的!
看看他们那个八万牛米的液压马达,是模型还是实物。
如果他们是吹牛,是搞噱头,那我们便不用理会。
让马厅长也看看,他捧起来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但如果……”
杜永强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如果他们做的,都是真的……
那我们就把他们的东西,从里到外,给我看得明明白白!
回来之后,我们洛城,要搞一个比他们更好的!”
杜永强的这番话,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有了主意。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洛城风格。
不低头,不认输!
你可以比我强,但我一定要搞明白你为什么强,然后变得比你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