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溅着泥点,行驶了数百公里,最终停在了红星三厂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正在门口跟四厂技术员唠嗑的周兴国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中,头发却显得有些凌乱,眼窝深陷,脸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胡茬。
整个人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又在风里吹了三天三夜,只剩下那副深度近视眼镜后面的眼神,还透着一股子劲儿。
周兴国认得这张脸。
就算化成灰,关山省搞重工业的,也认得这张脸。
宁州矿业局的总工程师,省里能排的上号的重工专家,梁思进。
那个在省工业报上,永远有一席之地的技术权威。
足以让他们滨江所有厂长和总工,提起来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分量的专家。
可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梁总工,和眼前这个憔悴落魄,仿佛一推就要倒下的男人,根本对不上号。
“梁……梁思进总工?”
周兴国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不确定。
梁思进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费力地聚焦,看清是周兴国后,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位就是红星三厂的周厂长吧?
冒昧来访,没打扰吧?”
梁思进丝毫没有专家的派头,就像是来串门的路人。
周兴国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几个刚从滨江工业联盟办公楼里出来的身影也围了上来。
“梁思进?”
阳州第一煤矿的总工范志坚,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语气里满是戒备。
“你跑到我们滨江来干什么?”
阳州机械厂的总工赵明华也跟了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梁思进,那架势,活像是防贼。
当初滨江和阳州为了联合搞这个掘进机,可是把宁州当成了头号假想敌。
现在正主儿自己找上门来了,谁心里不犯嘀咕?
“输了不服气,跑来刺探军情了?”
范志坚的话说得一点不客气。
“我可告诉你,梁总工,我们这儿可不是你们宁州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看就看。”
梁思进没有理会范志坚的冷嘲热讽,他只是看着周兴国,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厂长,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宁州矿业局的。”
他顿了顿,随后缓缓说道:
“我代表的,是我自己,一个叫梁思进的技术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对着周兴国,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微微弯下了腰。
“我想见韩栋同志,我想向他,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整个厂门口,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范志坚和赵明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
请教?
从梁思进的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让人觉得荒谬。
这可是梁思进!
是那个在全省技术研讨会上,把所有地市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骄傲得像只孔雀的梁思进!
他会向人请教?
还是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周兴国也懵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技术问题?”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韩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刚从绘图室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铅屑,正用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
梁思进直起身,他看着韩栋,这个只在资料照片上见过的年轻人。
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普通,就像是车间里随处可见的一个学徒工。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用一份图纸,击碎了他几十年的骄傲。
“电火花精密叠层成型工艺。”
梁思进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那个让他和整个宁州技术团队一个多月寝食难安的名字。
“我们想不明白。”
梁思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的坦诚,一种放弃了所有伪装的疲惫。
“我们用了最好的机床,最好的材料,我们推演了所有可能的参数组合。
但是,不行。
它就是不行!”
范志坚在旁边冷笑一声:
“想不明白就对了!
那是韩顾问的独门绝技,是我们的核心机密!
凭什么告诉你?”
“老范!”
周兴国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这可是他们弯道超车的看家本事,是打赢这场翻身仗的关键。
要是让宁州学了去,他们那雄厚的工业基础,一转身就能把滨江甩得没影。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个道理谁不懂?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韩栋身上。
韩栋擦干净了手,把布揣进兜里,他看了看梁思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周兴国和范志坚。
“想看?”
他问。
梁思进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
韩栋说完,转身就朝那辆伏尔加走去。
“韩顾问!”
周兴国和范志坚急了,赶紧追了上去,把韩栋拉到一边。
“你疯了?”
范志坚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
“真带他去看啊?那可是我们的命根子!
让他看明白了,我们这两个多月的辛苦,不就全白费了?”
“是啊,韩顾问,这事儿可不能意气用事。”
周兴国也急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宁州那边,可一直把我们当眼中钉呢。”
韩栋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等待的梁思进。
“你们觉得,我们的优势,就是那台线切割机床?”
韩栋反问。
周兴国和范志坚都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韩栋没再解释,只是说了一句:
“让他看,看明白了,他也做不到的。”
说完,便不再理会两人,径直朝车间走去。
周兴国和范志坚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问号。
看明白了也做不到?
这是什么道理?
一行人来到红星三厂。
梁思进跟在韩栋身后,走进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特种加工车间。
车间不大,跟他们宁州的重机厂比起来,甚至还有些简陋。
正中央,那台经过改造的电火花线切割机床,正在平稳地运转着。
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频繁的断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