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顾问!您就说,这个阀芯,要怎么干!要用什么人,要用什么设备!
您要是信得过,这个活儿,我们一机厂接了!
我们一机厂的工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还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颗不怕死的心!
我们绝不拖整个联盟的后腿!”
这番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那些质疑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赵明华看着张鲁生,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老厂长,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
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用整个一机厂的命运,给韩栋的方案做担保!
赵明华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相信韩栋,只是工程师的严谨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种颠覆性的设计。
“张厂长,这不是光有决心就行的。”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韩栋,语气缓和了许多,但问题却更加尖锐。
“韩顾问,我还是那个问题。
工艺!
请您给我们一个具体的工艺方案。
这个节流槽,用什么刀具,在什么机床上,用什么转速和进给量来加工?
这个蓄能器的壳体和活塞,用什么材料,做什么样的热处理,密封件用什么结构?
这些问题不解决,图纸画得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韩栋身上。
赵明华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思路,是能直接拿到车间里去执行的,一步一步的操作手册。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要求。
因为这需要对材料、加工、热处理等所有环节,都有着无比精确理解和把控才能做到。
韩栋看着赵明华,脸上依旧平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
他知道,要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工程师们彻底信服,光有图纸和决心,是不够的。
必须拿出,他们无法反驳的东西。
韩栋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稿纸。
不是图纸。
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的公式和数据。
“这是……”
赵明华接过那沓稿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关于高压柱塞泵压力补偿阀动态特性及脉动抑制的数学模型分析》
稿纸上,从最基础的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到复杂的拉普拉斯变换,再到控制理论里的传递函数……
一个个他熟悉又陌生的数学工具,被组合在一起,构建起一个庞大而严谨的理论体系。
韩栋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解。
他只是伸出手指,点在了其中一页的一行公式上。
“这是标准V型节流槽的流量增益模型。
你们看这里,它的伯德图,在高频区的相角裕度很小,这就是系统容易产生压力震荡的根源。”
他的手指,又滑到下一页。
“我设计的这条曲线,它的函数表达式在这里。
通过这个非线性的设计,相当于在控制系统里,引入了一个微分环节。
看它的伯德图,相角裕度增加了三十度。这意味着,系统的稳定性,从理论上,就比原来的设计要高一个数量级。”
赵明华拿着稿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不懂全部的推导过程,但他看得懂那个最终的结论,看得懂那张清晰的伯德图!
这已经不是经验的范畴了!
这是科学!是数学!
韩栋又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是关于微型蓄能器的计算。
“关于蓄能器的可靠性,我也做了计算。
根据亥姆霍兹共振原理,柱塞泵在额定转速下,压力脉动的主频率大概在三百赫兹左右。
我设计的这个蓄能器,它的固有频率,正好在这个区间,可以最大程度地吸收脉动能量。
它的容积极小,只需要5毫升。
根据材料力学兰姆公式,用我们现有的40CrNiMoA材料,经过调质处理,安全系数可以做到2.5以上。
完全满足要求。
至于加工,节流槽的加工,不需要特殊的机床,可以用电火花成型。
一机厂有一台从瑞士进口的夏米尔电火花机床。
虽然老了点,但精度还在。
下午我会绘制出电极的图纸,用紫铜做电极,就可以批量加工出来。
一致性比老师傅用手修,要高得多。”
当韩栋说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说,之前韩栋拿出的图纸,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
那么现在,他拿出的这沓计算稿,就是一本写尽了天下剑法的绝世秘籍!
他不仅告诉你剑该怎么使,还告诉你,为什么这么使,才是最强的!
赵明华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计算稿,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韩栋。
此刻他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近乎于仰望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那不是经验的差距,不是职务的差距。
那是维度的差距。
他们还在一个一个零件地死磕,在一个一个工艺地摸索。
而韩栋,已经站在了整个系统的顶层,用数学和物理的规律,俯瞰着这一切。
许久。
赵明华将那沓重若千钧的计算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对着韩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顾问,我为我刚才的无知和冒犯,向您道歉。”
这一躬,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郑守仁,吴建国,还有那些年轻的技术员……
他们看着韩栋,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怀疑,只剩下纯粹的敬佩和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