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韩栋同志!”
张鲁生鼓足勇气叫住了韩栋。
这一声,让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争论声淡了下去。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冷漠。
马耀明刚和人说完话,正准备上楼,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站在大厅中央的张鲁生,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年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杨德忠从楼梯上探出头,眉头紧锁。
吴建国抱着一沓单据,也停了下来,眼神复杂。
整个联盟小楼里,所有认识张鲁生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一机厂厂长,滨江工业界的老大哥,在被无视之后,会怎么收场。
韩栋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张鲁生。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得意。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羞辱都让张鲁生难受。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站在舞台中央,而唯一的观众,却连一个嘲讽的表情都懒得给。
张鲁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想和您……谈谈。”
韩栋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二楼,办公室。”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楼梯。
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张鲁生僵在原地,直到韩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回过神来,迈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跟了上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不长,张鲁生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阶梯。
周围的视线让他很不舒服,他能听到各种议论的声音。
“那不是一厂的张厂长吗?他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看那样子,是来求韩顾问的吧……”
“嘿,早干嘛去了?当初联盟成立的时候,他架子大得很,理都不理。”
“现在厂子快揭不开锅了,想起咱们这儿了?晚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张鲁生的耳朵里。
他的脸火辣辣地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鲁生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泥台阶。
一步,一步,挪了上去。
二楼的走廊尽头,就是韩栋的办公室。
门开着。
张鲁生站在门口,又一次迟疑了。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文件柜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图纸,一张行军床塞在角落里,上面还搭着一件军大衣。
唯一的办公桌上,图纸、数据手册、计算器和几个拆开的液压阀零件堆在一起。
杨东伟正站在桌边,拿着电话大声地安排着什么。
“告诉二机厂,那批轴承的精度必须再提高半个丝!阳州那边等着装配,耽误了进度,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钱不够就打报告,设备不行就想办法改造!
韩顾问说了,技术上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态度上的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看到张鲁生站在门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对着电话筒说了起来。
韩栋已经坐回了桌后,他拿起那把航空牌计算尺,又抽过一张写满了数据和公式的草稿纸,低着头,专注地计算着什么。
他没有让座,没有倒水,甚至没有再看张鲁生一眼。
张鲁生就这么尴尬地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屋子里,只有杨东伟打电话的声音,和计算尺滑块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每一秒,对张鲁生都是煎熬。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找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谈话,而是在接受一场审判。
终于,杨东伟挂了电话,拿起一份文件,对韩栋说道:
“韩顾问,我去车间看看试制件。”
说完,便拿着文件匆匆走了出去,从头到尾,都没和张鲁生说一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人。
张鲁生犹豫许久后,终于开口。
“韩顾问……”
韩栋手里的动作没停。
“说。”
一个字,冷硬,不带任何感情。
张鲁生鼓足勇气,想起汤局长的话,想起车间里工人们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工厂。
个人的面子,在几千人的饭碗面前,一钱不值。
“我……我今天来,是代表滨江第一机床厂,正式申请……加入工业联盟。”
说出这句话,张鲁生押上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韩栋手里的计算尺,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张鲁生,语气平淡的说道:
“一机厂的设备,是五十年代的底子,管理是七十年代的思路。”
张鲁生的脸,瞬间难堪起来。
他没想到,韩栋对一机厂的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
“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张鲁生艰难地承认。
“联盟不是慈善堂,更不是收容所。”
韩栋把计算尺放到一边。
“我们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和技术壁垒打仗。
我要的,是能跟着我冲锋陷阵的战士,不是躺在担架上等着喂药的伤员。”
他看着张鲁生。
“你告诉我,现在的一机厂,能造出三个微米公差的阀芯么,能啃下高强度合金钢的淬火工艺么?”
一连串的质问,让张鲁生摇摇欲坠。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底气。
是啊,一机厂现在除了那个第一的空名头,还剩下什么?
“韩顾问,您说的都对!
是我张鲁生没本事!
是我思想僵化,是我把一机厂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认栽!
可厂里那几千号工人,还有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都是滨江最好的工人!
只要有活干,只要有奔头,他们什么苦都能吃!
以前给军工厂做炮管,给电站做零件,哪一件不是我们一机厂啃下来的硬骨头!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我这张老脸!
我是为那几千号工人,为那几千个家庭来的,他们都指着工厂吃饭啊!”
说到最后,这个执掌一机厂十几年,在滨江工业界说一不二的老大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给一机厂……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说完,他对着韩栋深深地鞠了一躬。
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散乱地垂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韩栋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被压垮的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许久,他从桌上一大堆图纸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推到了桌子边缘。
那是一张零件图。
“掘进机,二级行星齿轮减速器的齿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