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车间主任领着一个身材不高,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走了过来。
老师傅手里拎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就是阳州机械厂的八级工,石丰年。
石丰年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老师傅特有的审视和威严。
“什么活儿啊?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石丰年声音洪亮,带着点不耐烦。
“石师傅,您给瞧瞧这个。”
赵明华没有多废话,直接把图纸递了过去。
石丰年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慢悠悠地戴上。
他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20CrMnTi,渗碳淬火……”
他嘴里念叨着材料和热处理要求,点了点头。
“料子不错,够硬,也够韧。就是加工起来麻烦点。”
他的目光顺着图纸往下,落在了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尺寸公差上。
“尺寸公差,0.003……”
石丰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把图纸拿到眼前,凑近了些,又拿远了些,甚至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车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赵总工。”
石丰年抬起头,表情严肃。
“这图纸,谁画的?”
“滨江工业联盟的总顾问,韩栋。”
“胡闹!”
石丰年把图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哪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0.003毫米!
他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他下过车间吗!他摸过机床吗!
这是图纸?这是废纸!”
老爷子脾气上来了,指着图纸,毫不客气地开骂。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赵明华却不生气,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石师傅,您先别动气。
画图纸的韩顾问,不是学生,他是咱们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
这个公差,是他亲自计算出来的,关系到整个系统的成败。”
“成败?我干了一辈子活,就没见过这么不切实际的图纸!”
石丰年吹胡子瞪眼。
“咱们厂里最好的那台瑞士磨床,出厂精度也才五个微米!
机床本身就有误差,再加上刀具磨损,工件热变形,能给你保证一个丝的精度,都得是老师傅卯足了劲,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他张嘴就要三个微米,他以为他是谁?神仙吗?”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
图纸上画得再漂亮,车间里做不出来,就是一张废纸。
赵明华没有跟石丰年争辩理论,他换了个方式,沉声问道:
“石师傅,您知道宁州吗?”
石丰年愣了一下。
“知道,不就是隔壁那个天天跟咱们较劲的市吗?”
“他们从西德进口了一台掘进机,效率比咱们现在用的高了四成。
人家指名道姓地跟咱们阳州下了战书,说六个月内,咱们要是拿不出比他们更先进的设备,就得承认阳州的工业技术,已经不如他们宁州了。”
石丰年眉头皱的更深了。
赵明华指着图纸,情绪也激动起来。
“这台设备,就是咱们的希望!
这套液压系统,就是这台设备的心脏。而您手里的这张图纸,这个小小的阀芯,就是心脏中的心脏!
效率和可靠性,都能碾压那台德国货!
所以,这个三个微米的公差,是死命令!是咱们能不能打赢这场仗的命根子!”
一番话,说得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石丰年沉默了。
他不再去看那张图纸,而是看着赵明华,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紧张的面孔。
他搞了一辈子技术,怎么会不明白赵明华话里的分量。
这是阳州和宁州的脸面之争。
这是国产技术和进口设备的尊严之战。
良久,他重新拿起那张被他拍在桌上的图纸,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把那台M1432A给我腾出来。”
石丰年开口了。
“把最好的金刚石砂轮给我拿过来,再准备一桶新的冷却液,过滤三遍。”
车间主任眼睛一亮。
“石师傅,您这是……”
“干了!”
石丰年把图纸卷起来,在手心拍了拍。
“我这辈子,还没服过谁。
一个毛头小子画的图纸,就想把我这身老骨头难住?
我倒要看看,是他画的邪乎,还是我这双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不管用了!”
“好!”
赵明华激动地一拍手。
“石师傅,您需要什么,我们全力保障!”
整个车间,瞬间就动了起来。
那台M1432A万能外圆磨床,很快被清理出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崭新的砂轮,小心翼翼地进行安装和动平衡校准。
冷却液的管路被重新冲洗,换上了清澈透明的新油。
石丰年没有立刻动手。
他围着机床,来来回回走了三圈,用手抚摸着冰冷的床身、导轨,就像在安抚一匹即将出征的战马。
“把那边的窗户关上,拉上帘子,不能有风。
把头顶的灯再调亮一点。
所有人都退后五米,不许出声。”
一道道命令从他嘴里发出。
原本还嘈杂的车间角落,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看着那个站在机床前的瘦小身影。
石丰年深吸一口气,戴上护目镜,按下了机床的启动按钮。
砂轮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平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