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宏远没有打断郑开拓,直到对方说完。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汤宏远在深入思考着。
新的合金配方,新的处理工艺。
一个由十几家工厂组成,能够跨行业、高效率协同作战的组织。
一个年仅二十岁,却无所不能的青年技术专家。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了一副让他心神巨震的宏伟蓝图。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机厂会输得那么惨。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滨江的工业会陷入暮气沉沉的困境。
因为他们,都在沿着老路走。
而这个叫韩栋的年轻人,和他带领的那个联盟,已经悄然无声地,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赛道!
“很好,这才是真正的技术革新,这才是我们滨江工业该有的样子!
郑开拓,你听着!
马上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材料,把这次技术攻关的所有参与单位,所有做出贡献的人员名单都报上来,一个都不能漏。”
“是!局长!”
挂断电话,汤宏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亢奋和激动。
他走到窗边,看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远处工厂林立的城市轮廓。
他感觉,一场席卷整个滨江市工业格局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那个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他见过的年轻人。
韩栋!
他转身对刚刚推门进来的秘书说道:
“小王,马上起草一份文件。
通知全市所有工业企业的一把手和总工程师,三天后,在市府大礼堂,召开全市工业技术创新表彰大会!”
秘书愣住了:“局长,这……表彰谁啊?”
“表彰滨江市工业技术创新与应用推广联合委员会。
我们要把这个工业联盟,树成我们滨江市的一面旗帜。
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干实事儿,什么叫真创新。”
三天后,滨江市大礼堂。
这座建成于六十年代,见证了滨江市无数次重要会议的苏式建筑,今天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门口两侧,两盆巨大的万年青被擦拭得油光锃亮,从大门到礼堂台阶,铺上了崭新的大红色地毯。
上午八点刚过,一辆辆伏尔加、上海牌轿车,以及各个工厂通勤用的解放牌大卡车,就陆续停在了礼堂前的广场上。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整个滨江市工业体系的头头脑脑。
重机厂的钱福生,矿机厂的孙建国,钢铁厂的杨胜利,还有化工厂的郑开拓和张忠。
他们今天一个个都换上了压箱底的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滨江市工业联盟的几个核心成员,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脸上皆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老钱,你这身行头,是准备上台领奖的吧?”
孙建国拍了拍钱福生挺括的肩膀,打趣道。
钱福生嘿嘿一笑,理了理领口:
“那也得韩顾问先上!咱们是跟着沾光!沾光!”
“沾光也高兴!”
钢铁厂的杨胜利红光满面。
“我跟你们说,昨天下午,江南市机械局的领导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点名要了解咱们那个高铬铸铁复合颚板的技术细节,还问咱们联盟的特种钢,能不能对外供应!
这面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何止啊!”
化工厂厂长郑开拓也凑了过来,他扶了扶眼镜,满是激动的说道:
“我们那批出口东欧的订单,昨天已经提前装船发走了!
外商代表来看了我们新搅拌桨的运行情况,当场就决定追加百分之三十的订单!
这都是韩顾问,是咱们联盟给挣回来的!”
他们这群人,站在礼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谈笑风生,腰杆挺得笔直。
而在他们不远处,另一群厂长则显得有些局促。
重机二厂的吴建国,还有十几家递交了入盟申请的工厂负责人,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他们想凑过来套近乎,又觉得没那个资格,只能在旁边陪着笑脸,心里忐忑的很。
“吴厂长,你说……咱们的申请,韩顾问能批吗?”
一个水泵厂的厂长小声问。
吴建国心里也没底,他看着那边众星捧月般的韩栋和联盟核心成员,心里又是嫉妒又是懊悔。
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等着吧,等大会开完,咱们再去拜访一下韩顾问和刘主任。
态度要诚恳!诚恳知道吗!”
人群中,最落寞的,莫过于滨江第一机床厂的队伍。
厂长张鲁生和总工王胜平,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色灰败。
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都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曾几何时,他们才应该是站在最中央,接受所有人仰望的焦点。
可今天,他们成了旁观者,成了那个被时代浪潮拍在沙滩上的前浪。
王胜平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孙建国和钱福生,嘴里发苦:
“厂长,他们……他们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们了。”
张鲁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看到韩栋了,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精神奕奕。
可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身边围满了人,连市工业局的几个处长,都主动上前跟他握手寒暄。
张鲁生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上午九点整。
所有人走进礼堂,按照铭牌入座。
联盟的十几家创始成员,被安排在了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
那些递交了申请的厂长们,坐在中间区域。
而张鲁生他们一机厂的位置,则被安排在了靠近过道的侧边。
这个座次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主席台上,市府领导和工业局局长汤宏远等人依次就座。
大会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汤宏远亲自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