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夜。
这辆老旧的伏尔加轿车在列宁格勒公路上剧烈颠簸,减震系统早已失效。
每一次撞击路面的坑洼,都伴随着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只有伊万那边开着一条缝。
灌进来的风,带着生煤烟味和柴油燃烧不充分的辛辣气息。
韩栋坐在后排阴影里,视线穿过那条缝隙投向窗外。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惨黄的光晕。
街角处,裹着厚大衣的倒爷们正在向过往车辆兜售来自西方的二手电器。
飞利浦的剃须刀、索尼的随身听,甚至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红肠。
不远处的地铁口,几个醉汉横躺在冰冷的台阶上,早已失去了知觉。
而视线的尽头,几座刚刚装修好的新贵夜总会灯火通明,门口停着擦得锃亮的奔驰S600,保镖们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就是94年的莫斯科。
巨大的帝国尸骸正在腐烂,而在腐肉之上,贪婪的食腐者与新生的野心家正在疯狂进食。
“韩总。”
前排的袁珊回过头,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为什么非要挑在这个时间?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
“在俄罗斯,真正做事的人,白天都在应付官僚和会议,只有晚上才属于科学。”韩栋收回目光,眼神平静。
“而且西门子的人,这个时候正在凯宾斯基酒店喝香槟。
咱们要走的这条路,不能有任何多余的眼睛。”
坐在韩栋身边的梁晋生一直紧紧抱着那个银色手提箱,他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僵硬。
“车内温度只有五度。”梁晋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温度计。
“虽然箱子有保温层,但我还是担心。
相变材料的热滞后效应很敏感,如果还没到实验室就已经开始结晶,那就全完了。”
这并不是杞人忧天。
韩栋他们带来的“冰盾”芯片,原理是利用特殊配方的相变材料在从液态转变为固态时释放潜热。
但这就像是一颗一次性的热能电池,如果在路上就触发了相变点,等到了彼得罗夫面前,拿出来的就是一块冰冷的物件。
“梁老。”韩栋把手轻轻搭在那个手提箱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导过去。
“相信袁老的配方,也相信你自己做的热仿真模型。
技术是客观存在的,它不会因为到了莫斯科就失效。”
“我明白,只是……”
梁晋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这是咱们在西伯利亚唯一的筹码。”
“不,这不是筹码。”韩栋纠正道。
“这是敲门砖,真正的筹码是人性。”
伏尔加轿车猛地向右急转,驶上了一条盘山公路。
前方就是麻雀山,莫斯科国立大学的主楼像一座巨大的哥特式堡垒矗立在夜色中,而属于科学院的控制论研究所则隐藏在主楼后方的一片桦树林里。
五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两名身穿迷彩服的守卫从岗亭里走出来。
他们没有戴军衔,但眼神中那种凶狠的光芒,说明他们上过战场,也许是阿富汗,也许是刚刚平息的边境冲突。
伊万推门下车,寒风瞬间灌满了他那件不合身的西装。
他快步走到守卫面前,掏出证件,用急促的俄语解释着什么。
守卫面无表情,其中一人甚至拉动了枪栓,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车内的众人。
梁晋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提箱抱得更紧。
伊万回头看了一眼车内,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长条物。
即使隔着玻璃,韩栋也能认出那是一瓶精装的伏特加,而且是斯托利奇纳亚的金标版。
在现在的莫斯科,这是比卢布更坚挺的硬通货。
守卫接过酒瓶,借着岗亭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商标,脸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瞬间融化。
他挥了挥手,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轿车重新启动,驶入那个幽暗的院落。
“看来准备的那两百万现金是对的。”
韩栋看着后视镜里正在迫不及待拧开酒瓶盖的守卫,冷笑一声。
“这里的规则比我想象的还要原始。”
控制论研究所的主楼是一座典型的赫鲁晓夫时期建筑。
灰色混凝土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透出惨白的光。
一行人下车,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积雪走进大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一股陈旧纸张发霉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充斥着走廊。
那是属于旧时代学术机构特有的气味,干燥、压抑,却又透着一股孤傲。
来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伊万整理了一下领带,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蹦出一个沙哑的俄语单词。
推门而入,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很大,足有两百平米,但堆满了各种杂乱的仪器和图纸。
在这个混乱迷宫的中央,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安德烈·彼得罗夫。
俄罗斯科学院院士,前苏联军用电子对抗系统的总设计师。
他穿着一件手肘处打了补丁的灰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镜腿褪色的厚底眼镜。
他的面前放着一台六十年代产的电子管示波器,旁边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劣质伏特加和几片黑面包。
听到脚步声,彼得罗夫没有抬头,依然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林隼源在信里说,他有个朋友很聪明。”
彼得罗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被伏特加浸泡过的粗粝感。
“但我没想到,他会让一群商人闯进我的实验室。”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灰色眼睛,像两把寒冷的手术刀,毫无避讳地在韩栋、袁珊和梁晋生身上刮过。
“如果是来推销设备的,门在后面。”彼得罗夫指了指门口。
“西门子的赫尔曼上周刚来过,留下了一堆所谓的高科技垃圾。
我的抽屉里能装满一卡车那样的东西。”
这不仅是拒绝,更是羞辱。
梁晋生的脸涨得通红,刚想开口辩解,却被韩栋抬手拦住。
韩栋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愤怒。
他径直走到那张杂乱的工作台前,随手拨开那一堆发黄的图纸,腾出一块空地。
“梁老,开箱。”韩栋只说了一句话。
梁晋生深吸一口气,将银色手提箱平放在桌面上,输入密码,按下两侧的锁扣。
“咔哒。”
液压杆弹起,箱盖缓缓打开。
白色的防震泡沫中央,镶嵌着十枚黑色的正方形芯片。
与普通芯片不同的是,它们的表面涂覆着一层淡蓝色的特殊涂层,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冰川深处的幽冷光泽。
彼得罗夫轻蔑地扫了一眼,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漂亮的包装。
怎么,给芯片涂上指甲油就能让它们在西伯利亚活下来?赫尔曼至少还知道给机柜装上加热器。”
“加热器需要电。”
韩栋平静地说道,他的俄语发音虽然生硬,但每一个单词都精确无比。
“在泰梅尔半岛的无人区,没有那么多电给你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