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实验室成立后的第三天,燕京的天空并不作美。
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头顶,像是一块浸满冰水的抹布,随时能拧出冷雨来。
启航总部五十六层,技术攻关会议室的门窗紧闭。
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压并没有影响到房间里的四个人。
恰恰相反,这里正进行着一场足以让任何半导体从业者颅内高潮的顶级论战。
“不对,不对!”
袁清平把手里的记号笔重重地戳在白板上,笔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指着一组数据模型,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吵架。
“老倪,你的算法太理想化了!你知道原子层外延(ALE)最大的瓶颈是什么吗?是时间窗口!
你要求源炉在0.5秒内完成温度切换,还要保证气流在真空腔体内的层流状态不被破坏。
这是物理学的极限,不是你敲几行代码就能改变的!”
倪光楠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袁,你也别拿物理极限吓唬我。物理极限是死的,但控制策略是活的。
如果不追求全周期的稳态,只在成膜的那20毫秒内强行锁定温度呢?
启航的第二代芯片,吞吐量足够在一个时钟周期内做三千次纠偏。”
“那是走钢丝!”袁清平瞪着眼。
“稍微有个扰动,比如刚才老梁说的寄生电容震荡,整个晶格结构就会崩塌,长出来的不是外延片,是废渣!”
“嘿,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
坐在一旁正对着示波器发呆的梁晋生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他乐呵呵地指了指桌上那台看起来像是古董的MBE设备模型:
“师兄,你别急啊。我的模拟前端电路昨天刚测完,在双屏蔽层结构下,噪声已经被压到了-140dB。
只要你的源炉别炸,我就能把信号给你捞回来。”
韩栋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静静地看着这三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像年轻人一样面红耳赤。
这才是启航真正的底蕴。
不是钱,不是厂房,而是这种为了一个微米级参数可以拍桌子骂娘,转头又能凑在一起吃大锅饭的纯粹。
“如果……”韩栋突然开口,争论的三人立刻安静下来。
“如果在源炉加热丝的结构上做文章呢?不用传统的环形加热,改用脉冲式红外加热阵列,配合倪老的预测算法,能不能绕过热惯性这个物理瓶颈?”
袁清平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他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着。
“红外加热,热惯性几乎为零……”袁清平喃喃自语,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有点意思!韩总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要是能把辐射角控制在15度以内,这事儿哪怕是违背祖宗的规矩,我也敢试一试!”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焦灼变成了兴奋。
倪光楠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推导新的控制公式,梁晋生则急吼吼地要去找许立强问红外发射管的封装参数。
就在这股热火朝天的劲头即将冲破天花板时。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那种推门的力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慌乱和沉重,瞬间切断了室内的热烈。
所有人转过头。
门口站着刘卫东。
他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笑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却显得阴沉无比。
他的领带有些歪,胸口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热敏传真纸。
因为攥得太紧,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皱成一团。
“韩总。”
刘卫东没有看其他人,目光直视韩栋。
韩栋转笔的手指停住了。
他太了解刘卫东了。
这几年跟着他在商海里搏杀,从红星三厂出来到建立工业帝国,刘卫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算是工厂被围堵,他也没露出过这种神情。
“出事了?”
韩栋放下笔,语气平稳,并没有因为刘卫东的失态而产生丝毫波动。
刘卫东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会议室。
鞋底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个突然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韩栋面前,却没有把那张纸递给韩栋。
他的目光转向了坐在左侧的袁清平。
那一刻,刘卫东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忍和挣扎。
袁清平原本兴奋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作为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他对这种气氛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看着刘卫东,又看了看那张纸,心脏跳漏了一拍。
“是不是……袁珊?”
袁清平的声音有些发飘,原本挺直的脊背下意识地佝偻了一下。
刘卫东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那张已经被揉皱的传真纸,轻轻放在了袁清平面前的桌子上。
“袁老,这是十分钟前,西门子德国总部法务合规部,直接发到启航总经办的。”
“发件等级是……特急绝密。”
袁清平的手颤抖着伸了出去。
那只手刚刚还在白板上指点江山,稳如磐石,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抓起那张纸。
满纸的德文。
那是他年轻时留学最熟悉的语言,此刻却变成了一行行狰狞的诅咒。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致:启航集团及袁清平先生】
【主题:关于员工Shan Yuan(袁珊)严重违反《商业行为准则》及启动内部合规调查的通知】
【鉴于你方高管袁清平先生于94年3月12日公开加入西门子交通集团直接竞争对手的核心研发机构,此行为已构成对我方ICE-CHINA项目最高等级的潜在利益冲突。】
【根据西门子全球合规委员会第194条令,我方合理怀疑袁珊女士存在向竞争对手泄露核心技术机密的重大风险。】
【即刻起,作出如下决定:】
【1.立即冻结袁珊在西门子及所有子公司的ID权限,禁止进入任何办公区域。】
【2.启动一级内部审计程序,查封其个人电脑及过往三年的所有通信记录。】
【3.限制其出境,直至调查结束。若发现任何违规迹象,将立即移交慕尼黑检察院,并提起商业间谍罪指控。】
啪嗒。
一滴浑浊的液体砸在传真纸上,晕开了那个黑色的Siemens标志。
袁清平死死地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商业间谍罪指控。
在这个年代,在西方发达国家的法律体系里,这是一项足以毁掉一个工程师所有的指控。
一旦罪名成立,不仅是牢狱之灾,更意味着她在全球工程界彻底社死,永无翻身之日。
“这帮……这帮畜生!”
袁清平猛地抬起头,一声嘶吼从胸腔深处炸裂开来。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受伤的老兽在绝境中的哀鸣。
他双手抓住传真纸,想要把它撕碎,却又像是怕撕碎了女儿的命一样僵在半空。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摇摇欲坠。
“师兄!”
梁晋生吓坏了,连忙冲过去扶住他。
“老袁!你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袁清平一把推开梁晋生,力气大得惊人。
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
“这才几天?啊?发布会才过去三天!还不到72小时!”
袁清平咆哮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他那一身科学家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父亲的绝望。
“他们这是在挖我的心啊!这是我不让他们好过,他们就要我女儿的命啊!”
他颤抖着手指向韩栋,嘴唇哆嗦着:
“韩总,你说过的……你说这只是为了震慑他们。
你说只要我也变成手里有剑的人,他们就不敢动她……可是现在呢?
他们根本不管我的剑锋不锋利,他们直接对我女儿下手了!”
“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袁清平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哭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鞭子抽在众人的心上。
倪光楠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梁晋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要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西门子这一手,太狠,太毒,太快。
这就是老牌帝国主义巨头的底蕴。
他们不需要像街头流氓一样找人威胁,他们只需要启动一个合规程序,动用庞大的法务团队,就能隔着八千公里,精准地掐住对手的咽喉。
韩栋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原位,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伸手拿过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传真纸,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上面的水渍。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德文上扫过,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