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他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审视着门口的韩栋。
“你们找……?”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了站在最前面的韩栋,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身形同样苍老,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袁清平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疑惑、不悦,瞬间褪去。
接着是一种比冰雪还要冷上三分的铁青。
他的瞳孔在看到梁晋生的那一刻,猛地收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整个楼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一扇门的内外轰然对撞。
梁晋生的身体也僵住了。
他看着门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和拒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刺穿了他刚刚鼓起的全部勇气。
“你……”
袁清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来干什么?”
梁晋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攥着文件袋的手不自觉的更紧了几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自己这位师兄。
“我……”
“走!”
一个字,如同炸雷,在狭窄的楼道里轰然炸响。
袁清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梁晋生,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背叛、失望和刻骨铭心伤痛的决绝。
“我这里不欢迎你!”
他说着,就要猛地将门关上。
“砰!”
那扇沉重的木门眼看就要合拢,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抵在了门框上。
是韩栋。
他的动作不快,但手臂似乎有无穷的力量,让那扇门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袁清平一愣,愤怒的目光转向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放手!”
韩栋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门缝里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淡淡地说道:
“袁老,西门子的晚餐,味道如何?”
一句话,让袁清平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关门的力道一松,眼神里的愤怒迅速被惊疑和警惕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韩栋:
“你到底是谁?竟然跟踪我?信不信我报警!”
韩栋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将身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的梁晋生,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袁清平的面前。
“他现在是启航双星实验室联席首席科学家。”
“我是启航集团总负责人,韩栋。”
韩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天来,是想请袁老您,出任双星实验室的另一位首席。”
“做梦!”
袁清平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看也不看韩栋,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剜在梁晋生的脸上。
“让我跟他一起共事?韩栋是吧?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他?!”
他指着梁晋生,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二十年前,就是他!
为了一个狗屁的引进改良,为了所谓的快速追赶,主张放弃我们自己的MBE项目!
现在你让我跟他一起搞研发?你让他来当说客?!”
袁清平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不屑。
“你回去告诉西门子的人,也告诉他梁晋生!”
“我袁清平这辈子,只给华夏造东西,不给叛徒当同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
韩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抵着门的手稳如磐石。
面对袁清平的滔天怒火,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袁老,您女儿袁珊,在西门子交通技术集团信号系统部,刚刚被任命为ICE-CHINA计划的技术顾问,对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袁清平一部分的怒火。
他脸上的暴怒迅速转为冰冷的警惕。
“你调查我家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一个字都透着危险。
“我不是在调查,我是在提醒您。”韩栋的目光直视着袁清平的眼睛。
“西门子送给她的不是前途,是一副黄金打造的镣铐。”
袁清平瞳孔一缩。
韩栋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先行者号项目一旦成功,将全面取代西门子在华夏的高铁市场。
您觉得,到时候作为竞争对手核心技术人员的家属,西门子会怎么‘照顾’您女儿的职业生涯?”
“他们会捧她上神坛,然后,在她最有价值的时候,用一份莫须有的技术泄密指控,让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
“袁老,您以为您昨晚赴的是一席晚宴?
不,您是亲手把女儿的未来,押上了他们的赌桌。”
韩栋的一番话,狠狠砸在袁清平的心口。
他不是没想过这层关系,但他总抱着一丝侥幸,认为学术是纯粹的,西门子作为国际巨头,不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但韩栋的话,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袁清平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攥着门框,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梁晋生,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从韩栋的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袁清平的面前。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彷徨,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悲怆。
“师兄。”
他沙哑地开口,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袁清平浑身一颤,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梁晋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打开了怀里那个攥了二十年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的,不是什么检讨书,也不是什么合作协议。
而是一沓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的图纸。
那是用鸭嘴笔和绘图墨水,一笔一划手绘出来的工程图。
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结构、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和标注。
图纸的右下角,签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一个,是梁晋生。
另一个,是袁清平。
那是二十年前,他们两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没日没夜画了三个月,设计出的第一代国产分子束外延设备MBE的完整图纸。
是他们共同的,最初的梦想。
袁清平的目光,在看到图纸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像是被闪电劈中,死死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图纸,呼吸都停滞了。
“这二十年,”梁晋生的声音微颤,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迎上袁清平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错了。师兄,当年,我错了……”
这句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终于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梁晋生将那沓沉甸甸的图纸,用双手捧着,递到了袁清平的面前。
“你坚持的路线是对的,用市场换不来核心技术,用钱也买不来国之重器。
这二十年,我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亲手验证了你的正确和我的愚蠢。”
“这堆图纸,我偷偷藏了一份。
每次项目遇到瓶颈,每次被国外的设备卡脖子,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它就像一根刺,在我心里扎了二十年。”
楼道里落针可闻,仿佛只剩下他俩。
韩栋和刘卫东静静地站在一旁,成了这场横跨二十年光阴的对峙的背景板。
袁清平没有去接那份图纸。
他就那么盯着,浑浊的眼眶里,迅速被一层水汽所覆盖。
他想维持自己的强硬,想再次怒吼着让他们滚。
但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袁清平那双常年与精密仪器打交道,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许久,许久。
袁清平猛地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胸腔。
他没有看韩栋,也没有再看那份图纸。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梁晋生的脸上。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将那扇本已关闭的门,彻底拉开。
门里,是一个朴素到有些简陋的客厅,堆满了书籍和图纸,充满了学术的气息。
“进来。”
袁清平的声音,依旧冰冷生硬,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却消失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通道。
“我倒要看看,你梁晋生这二十年,除了学会了当说客,还长了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