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将大哥大随手递还给刘卫东，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通话的对象不是西门子的技术代表，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
电话那头的利亚姆，此刻正僵在燕京饭店豪华套房的真皮沙发上，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大脑一片空白。
启航……用不上？
还要发售自己的超精密机床？
让他去排队预定？
荒谬！
狂妄！
不知死活！
一连串的词语在他脑中炸开，最终汇聚成一股被极致羞辱后的暴怒。
他猛地将电话砸向墙壁，昂贵的诺基亚瞬间四分五裂。
而在启航的秘密仓库里，气氛却愈演愈烈。
许立强和梁晋生，两位在各自领域站了一辈子山巅的老人，呆呆地看着韩栋。
他们的大脑还在处理那十几台天工巨兽带来的冲击波，韩栋这通电话，就像是紧随其后的核爆，将他们最后一点常识和理性都炸得粉碎。
跟西门子说，你的二手货我看不上，三个月后，来买我的？
这是何等的底气！
何等的狂妄！
“疯了……这小子真是疯了……”
梁晋生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责备，反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许立强扶着冰冷的真空焊接台，粗重地喘息着。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看向韩栋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审视，到震惊，再到此刻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从来就没想过要去追赶谁。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超越，是颠覆！
“韩总……”
许立强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我们……”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刚才那通电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韩栋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华夏最顶尖的大脑。
他知道，最后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梁教授，许主任。”他走到两人面前，语气郑重。
“从今天起，启航集团双星实验室正式成立。”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倪老，担任实验室第一任主任，全权负责项目总体协调与最终的芯片化集成工作。”
韩栋看向一直沉默的倪光楠，后者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
“梁教授，许主任，二位担任实验室联席首席科学家。”韩栋的目光转向两位老人。
“梁教授负责模拟电路、高速时钟与信号处理。
许主任负责MEMS工艺、传感器物理结构与封装。
实验室预算不设上限，人事任免、技术路线，你们拥有绝对的自主权。”
他没有再提薪资待遇，那些东西在“天工计划”和“双星”之名面前，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给予的，是这个时代华夏所有知识分子最渴望的东西。
不受掣肘的舞台，以及百分之百的信任。
梁晋生看着韩栋，这位一生坎坷的老教授，浑浊的眼眶再次泛红。
知遇之恩莫生难忘。
被压抑了一生的技术理想，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港湾。
许立强也挺直了背脊，他抬起手，向韩栋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眼神却无比庄重。
“保证完成任务！”
这句航天系统里最常说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金石般的重量。
他们身后的学生们，张一伟、陈斌等人早已热血沸腾，激动得满脸通红。
亲眼见证了“天工”的神迹，又听到了那通向西门子下的战书。
此刻再看到自己的老师做出如此姿态，他们心中那点读书人的矜持和忐忑，早已被一股豪情取代。
“韩总！”
一直沉默的张一伟突然站了出来，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眼中闪烁着光芒。
“请您放心！时钟同步芯片，一个月内保证拿出样品！”
豪言壮语，在这间陈列着工业奇迹的仓库里显得如此和谐。
韩栋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他转身，对着刘卫东吩咐道：
“老刘，这两天务必完成所有水电和网络线路改造。”
“通知周亚夫，双星实验室的独立账户立刻激活。
另外把梁教授和许主任团队所有人的住宿、家属工作，一小时内，全部落实到位。
我要让所有人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指令清晰，高效。
刘卫东立刻领命而去。
韩栋带着众人走出了这座充满神秘与震撼的灰色仓库，站在了午后的阳光下。
刺目的阳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恍如隔世。
仓库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老师……”
陈斌拉了拉梁晋生的衣角，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梁晋生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那栋即将成为他们战场的三层楼，沉声道：
“记住今天，记住这里。
从今天起，我们做的事情，是要被写进历史的。”
半小时后，双星实验楼。
一队队工程人员进进出出，拉着电缆，安装着照明设备。
这里就是起点。
没有剪彩，没有仪式。
当第一张崭新的白板被挂在墙上时，双星实验室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就地开始。
众人或站或坐，围成一圈。
“时不我待。”
倪光楠首先开口，他拿着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下了整个传感器阵列的系统架构图。
“老许，蓝宝石基底的毛坯有多少储备？”
“首批晶棒已经切割了五百片四英寸晶圆。”
许立强立刻回答，他早已进入了工作状态。
“天工一号那台CMP研磨机，它的研磨液配方是什么？
我们需要根据配方，微调抛光头的转速和压力曲线。”
“配方数据在陆总工那里，我去要。”
韩栋没有插手他们的技术讨论，而是扮演着最高效的指挥官。
“老梁。”倪光楠又看向梁晋生。
“张一伟的PLL+DLL方案，逻辑电路非常复杂，流片必须一次成功。
仿真软件我们用什么？”
九十年代的华夏，EDA工业软件同样是短板。
梁晋生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他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
“一伟，告诉倪老。”
张一伟上前一步，自信地说道：
“倪老，我们不用国外的。
这两年，我用C++和Verilog，自己写了一套专门针对高速时钟电路的逻辑仿真和时序分析工具。
虽然功能简陋，但核心算法是可靠的。”
此言一出，连倪光楠都为之侧目。
自己写EDA工具？
这个年轻人，是天才！
倪光楠、梁晋生、许立强，三位老人，加上一群眼里放光的年轻人，就在这间空旷的房间里，对着一块白板，开始了最激烈也最高效的技术碰撞。
从MEMS的深刻蚀工艺，到模拟前端的低噪声放大器选型。
从时钟芯片的版图布局，到最终数据打包的通讯协议。
一个个技术难题被提出，又被一个个天才的构想所攻克。
这不再是单纯的头脑风暴，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三英会战。
国内最顶尖的芯片架构、模拟电路、微机电系统三股力量，在韩栋搭建的这个平台上，第一次完美地交汇、融合，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韩栋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这群人。
看着倪光楠在白板上龙飞凤舞，看着梁晋生和许立强为了一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看着张一伟他们兴奋地记录着每一个灵感。
他想起了韩蕊。
想起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想起了扉页上那句娟秀而有力的话。
“等我把天上的星星数清楚了，就回来找你。”
韩栋抬起头，透过还未安装玻璃的窗框，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夜幕降临，燕京郊外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启航超级工厂内灯火通明。
白板上早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地上散落着十几份手绘的草图。
茶叶的香气和咖啡的苦涩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属于奋斗者的气息。
没有人离开。
没有人觉得疲惫。
双星闪耀之时，就是此刻。
属于华夏半导体产业的黎明，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夜晚，在这间实验室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一周时间，不过是日升月落七次循环。
对于燕京城里的普通人，这一周是茶余饭后对西门子那场风波的谈资。
对于启航集团五十六层的周亚夫，这一周是看着账户资金如流水般划拨出去的心惊肉跳。
但对于双星实验室的人来说，这一周是把那个名为天工的神话，拆解成一个个难题的过程。
清晨六点，燕京超级工厂四号车间。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恒温恒湿洁净室。
空气过滤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许立强穿着全套白色防尘服，戴着护目镜和双层乳胶手套，站在那台代号天工的CMP化学机械研磨机前。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浮肿，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懈怠。
这一周，他和梁晋生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一直泡在实验室里。
从理论验证到工艺参数设定，从研磨液的配比微调到抛光垫的沟槽设计，他们像两块干海绵，疯狂吸收着韩栋提供的技术文档。
那些文档里的每一个公式，都颠覆着他们过去三十年的认知。
“许主任，温度恒定22摄氏度，湿度45%，洁净度百级达标。”
身后的博士生张一伟低声汇报。
许立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个银色的真空恒温箱前，输入密码，解锁。
“咔哒。”
箱门弹开，冷气溢出。
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五片刚刚切割好的蓝宝石晶圆。
这种氧化铝单晶体，莫氏硬度高达9，仅次于钻石。
在自然界中，它是坚硬的代名词，在半导体工业里，它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未经抛光的晶圆表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磨砂质感，灰扑扑的，看不出半点宝石的通透。
许立强深吸一口气，双手伸进箱体，稳稳地取出了第一片。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沉稳。
这不是一片普通的晶圆，这是双星实验室的第一枪。
如果这一枪哑火，所有的豪言壮语都会变得可笑。
“老陆，准备好了吗？”许立强转过身，看向控制台。
陆先进坐在那台简陋的灰色控制台前。
他双手悬在那排物理按键上。
“时刻准备着。”陆先进呼出一口气。
“算法自检完成，传感器阵列在线，随时可以开搞。”
韩栋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背靠着冰冷的彩钢板墙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指导。
在这个时刻，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他看着许立强走到机器前。
许立强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四英寸的晶圆放置在真空承载盘上。
“吸附启动。”陆先进按下按钮。
“噗。”
一声轻响，真空泵瞬间抽空了承载盘微孔中的空气，大气压将晶圆死死按在了盘面上，严丝合缝。
许立强退后两步，举起右手。
“开始。”
陆先进的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没有电机启动的轰鸣，没有齿轮啮合的噪音。
这就是磁悬浮直驱最诡异的地方。
那个硕大的抛光头，在无形的磁场力托举下，瞬间悬浮而起，离地两毫米。
紧接着，它开始旋转。
转速从零飙升至每分钟八百转，只用了不到一秒。
视觉上，抛光头仿佛静止了一般。
只有控制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转速曲线，证明着它内部蕴含的恐怖动能。
研磨液喷嘴打开，乳白色的特制研磨液均匀地喷洒在旋转的抛光垫上。
抛光头缓缓下降。
接触。
“兹！”
那是极细微的摩擦声，就像是指尖划过丝绸。
许立强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实时数据流。
【Z轴压力波动：0.002牛顿】
【水平剪切力偏差：0.05%】
【局部温升预测：0.01摄氏度……补偿启动】
每一行数据的跳动，都代表着那套卡尔曼滤波算法在进行成百上千次的微积分运算。
它在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