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大厦五十一层会议室,落地窗外的燕京华灯初起。
韩栋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看着陆先进刚画上去的那张牵引装置示意图。
图纸很简单,几根线条勾勒出转向架与车体的连接关系。
但就是这几根线条,卡住了整个项目的咽喉。
“韩总,牵引装置的问题必须现在解决。”
陆先进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
“悬挂系统再好,动力传不上去,车照样跑不起来。”
陆佳杰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叠从德国西门子流出来的ICE转向架技术图纸。
这些图纸是启航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上面还有德文标注和修改痕迹。
“陆工说得对。”
陆佳杰指着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你们看这里,牵引拉杆与构架的连接销轴,西门子在这个位置做了三次加强设计,但还是出现了疲劳裂纹。”
韩栋走过去,俯身看那张图纸。
销轴连接处,密密麻麻的标注显示这里经历过多次返修。
德文注释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疲劳裂纹。
“传统销轴式连接的死穴。”
韩栋直起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力学模型。
“牵引力和制动力都要通过这个点传递,纵向±200千牛,横向±50千牛,交变载荷过大,销轴孔边缘必然应力集中。”
“关键是还要允许相对转动。”陆先进补充道。
“车体和转向架之间有角度变化,销轴必须能自由转动。
一转动,接触面就会产生微动磨损,磨损又加剧应力集中。
这是个恶性循环。”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远山坐在角落,端着保温杯,眉头紧锁。
他是搞材料的,知道再好的钢材也扛不住这种工况。
“西门子怎么解决的?”韩栋问。
“没解决。”陆佳杰摇头。
“他们就是定期检查,发现裂纹就换新的。
ICE的维护手册里,牵引拉杆是A类监控部件,每运行五万公里必须探伤一次。”
“五万公里?”陆先进冷笑一声。
“京沪线一个来回就是三千公里,五万公里也就跑十几个来回。
这要是推广到全国,光换拉杆的费用就是天文数字。”
韩栋没说话,只是盯着白板上的那个力学模型。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传统销轴连接,本质上是一个点接触。
所有的力都集中在销轴与孔壁接触的那一圈上,应力峰值极高。
要降低应力,要么增大接触面积,要么改变传力路径。
增大接触面积?
销轴已经做到极限了,再大就影响转动灵活性。
改变传力路径?
韩栋突然想到了什么。
“球铰。”
韩栋看向陆先进。
“用球铰式连接,替代销轴。”
陆先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
“汽车悬挂的球头?”陆先进脱口而出。
“那东西能承受这么大的载荷?”
“为什么不能?”
韩栋在白板上快速画出一个球铰的剖面图。
“球铰是面接触,接触面积比销轴大几十倍。
而且它可以三向转动,纵向、横向、扭转全都能吸收,应力分布比销轴均匀得多。”
陆佳杰盯着那个草图,脑子里的数据开始疯狂计算。
“理论上可行。”陆佳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球铰的接触应力公式是赫兹接触理论,载荷分布在整个球面上。
如果球面半径足够大,应力峰值可以降到销轴的三分之一以下。”
“但是加工难度呢?”秦远山开口了。
“球铰的内球面和外球面要保持极小的间隙,既要能转动,又不能有松动。
这个精度控制,比销轴难多了。”
“间隙多少合适?”韩栋问。
“0.02毫米。”陆先进报出一个数字。
“再大了会松动,产生冲击载荷,再小了会卡死,转不动。”
“0.02毫米?”秦远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球面啊,不是平面。
球面加工的误差会累积,要保证整个球面的间隙都在0.02毫米以内,这……”
“天工二号能做到。”韩栋说道。
“五轴联动,球面插补,实时测量反馈。
老陆,你觉得呢?”
陆先进沉默了几秒。
“技术上没问题。”陆先进缓缓说道。
“但需要超算验证。
球铰的应力分布比销轴复杂得多,必须建立精确的三维模型,把接触非线性、材料非线性、几何非线性全部考虑进去。”
“那就建模。”韩栋看向陆佳杰。
“今天晚上能出结果吗?”
陆佳杰看了看表,晚上九点。
“给我六个小时。”
……
启航大厦地下二层,超算中心机房。
陈锋坐在工作站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正在逐渐成型。
那是一个球铰的精细化模型。
内球面,外球面,润滑脂层,甚至连表面的微观粗糙度都被建模进去了。
“网格划分完成。”陈锋盯着屏幕。
“480万个单元,节点数1200万,接触面采用面面接触算法,摩擦系数0.08。”
陆佳杰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载荷工况设置。”陆佳杰说道。
“纵向拉力200千牛,横向力50千牛,同时施加5度的转角位移,模拟列车过弯时的极限工况。”
“明白。”陈锋输入参数。
“材料属性呢?”
“42CrMo合金钢,淬火回火处理,屈服强度900兆帕,弹性模量210吉帕。”
秦远山在旁边报出数据。
“表面硬度HRC52,芯部硬度HRC38。”
“收到。”
陈锋敲下回车键。
超算中心的D区开始全力运转。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
1%……
35%……
“这个计算量比空气弹簧还大。”陈锋看着进度条。
“非线性接触迭代收敛很慢,估计要四个小时。”
“等得起。”韩栋在机房外的休息区坐下。
“佳杰,去休息一下,结果出来叫我。”
陆佳杰摇摇头。
“韩总,我不困。”
他走到吸烟区点了根烟,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
这些灯,每一盏都代表着一块芯片在拼命工作。
在计算一个球面上,数百万个点的应力、应变、位移。
在计算当200千牛的力作用在这个球面上时,每一个原子层会发生什么样的形变。
这是人类大脑无法完成的计算。
但超算可以。
……
凌晨两点。
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
“计算完成!”
陈锋猛地站起来。
陆佳杰瞬间冲到屏幕前。
屏幕上球铰的三维模型被五颜六色的应力云图覆盖。
蓝色代表低应力,红色代表高应力。
整个球面,大部分区域都是蓝色和绿色。
只有在球面的顶端,有一小块黄色区域。
“最大应力点。”陆佳杰指着那块黄色。
“数值多少?”
“312兆帕。”陈锋报出数字。
“312?”陆佳杰的眼睛瞪大了。
“安全系数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