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启航工业园。
工程师学院的一号阶梯教室。
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这里没有烟味，只有崭新桌椅木料气息和年轻人的燥热。
这五百人，是从华夏半导体产业联盟上百家成员企业中，经过三轮严苛笔试和面试筛选出的精英。
他们是二十出头，眼神里闪烁着光的年轻人。
是华夏电子工业未来二十年的火种。
主席台上，倪光楠、陆佳杰、林淑仪三人并排而坐。
三位在外界已是神话般的人物，此刻却都神情肃穆，甘当绿叶。
台下每个人都挺直了腰背，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亲手撕开一个时代，又亲手缔造一个时代的人。
上午九点整。
报告厅侧门无声地推开。
韩栋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装，每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主席台，站在了正中央的讲台后面。
全场五百人的动作凝固了。
韩栋的双手轻轻扶在讲台边缘，没有拿任何讲稿。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整个报告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欢迎来到启航工程师学院。”
韩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座的各位，都是各自企业里的顶梁柱，是技术骨干。
你们能坐在这里，证明是足够优秀。”
台下不少人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但是。”韩栋话锋一转。
“从你们踏进这个门开始，过去所有的荣誉、资历、身份，全部清零。”
“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启航工程师学院的学员。”
“接下来的三条铁律，是所有人都要执行的。”
“第一条铁律：绝对服从。
学院的任何安排，任何指令，你们要做的只有执行。
不理解的，在执行中去理解。
有意见的，可以保留，但必须执行。”
“第二条铁律：绝对保密。
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学到的一切，出了这个门，就必须烂在肚子里。
谁敢泄露一个技术要点，启航的法务部会让他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
森然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爬了上来。
“第三条铁律，这里不是疗养院，更不是镀金的地方。
每周有小考，每月有大考。
连续两次考核排名后百分之十的，立刻打包走人，并且永久失去再次进入学院的资格。”
“我不管你是谁的亲戚，不管你是什么背景，启航的资源，不养废物。”
三条铁律，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轻松。
这哪里是进修，这分明是进了军营！
韩栋看着台下瞬间变得凝重的脸，没有给他们任何缓冲的时间。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些规矩太霸道，不近人情。”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
韩栋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过去用的EDA软件、操作系统，还有那些引以为傲的所谓先进生产线，不过是西方吃剩下的残羹冷饭。”
“对方想让你生，你就生。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一纸禁令，就能让上亿的投入变成一堆废铁！就能让几万人的工厂瞬间停摆！”
“这种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声浪在报告厅内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他们热血沸腾。
“够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过够了！”
“特娘的！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压抑的情绪被瞬间点燃，整个报告厅像是烧开的水，彻底沸腾。
韩栋抬手，轻轻下压。
沸腾的会场，又一次在三秒内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激动的脸，语气恢复了平静。
“技术，是有国界的。”
“它不仅仅是图纸上的参数，代码里的一行行指令。
它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挺直腰杆的底气。”
“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教启航最核心的东西，不是让你们回去升职加薪，光宗耀祖的。”
“我是要你们记住。”
韩栋的身体微微前倾。
“技术，是用来保家卫国的。
不是用来换取个人富贵，更不是用来出卖的！”
“谁要是学了本事，动了歪心思，想把手里的东西变成递给外国人的投名状。”
“我韩栋保证，不管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亲自制裁！”
轰！
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一次，不是被煽动，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狂热。
五百名工程师，全体起立，用尽全身力气鼓掌。
掌声汇成一片海洋，淹没了整个报告厅。
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击中了这个时代所有知识分子内心最深处的情结。
倪光楠和陆佳杰两人，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工业领袖，看着台下那片沸腾的新时代脉搏，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知道，华夏半导体的魂，在这一刻被真正铸造起来了。
韩栋被掌声包裹，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穿过狂热的人群，越过一张张激动的脸。
最终，定格在报告厅第三排左侧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叫李伟，二十四岁，履历上写着来自深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电子厂。
他也在鼓掌，表情和周围人一样激动，甚至更加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他的眼神里，同样闪烁着崇拜和狂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韩栋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钱峰两天前递交的一份背景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里，关于李伟的个人履历，有三段长达半年的空白期。
第一段，高中毕业后。
第二段，进入大学一年后。
第三段，大学毕业后，加入那家深城电子厂之前。
三段空白期，加起来整整一年半。
调查人员用尽了所有公开渠道，都无法核实他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启航工程师学院的学员来说，任何一处无法核实的疑点，都代表着致命的风险。
韩栋的脑中，回响起钱峰汇报时那句凝重的话。
过河的小卒……
韩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意。
真有不怕死的，敢把卒子递到自己的帅帐里来。
掌声渐渐平息。
韩栋抬起手，示意大家坐下。
“开学典礼，到此结束。
接下来，由陆佳杰总工程师，为大家讲解学院的课程安排和分组情况。”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下讲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离开了报告厅。
陆佳杰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密密麻麻的课程表。
报告厅的门在韩栋身后关上。
走廊里，钱峰早已等候在那里。
“韩总。”
韩栋没有停步，一边朝办公室走，一边平静地开口。
“那条鱼，进网了。”
钱峰的身体瞬间绷紧：“哪一条？”
“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戴黑框眼镜的那个，叫李伟。”
钱峰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要不要现在就……”
“不用。”韩栋的脚步停在自己办公室门口。
“一条小鱼而已。”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要看看，他背后那根线，到底牵着哪条大鱼。”
钱峰跟了进来，有些不解：
“可是，把他放在学院里，万一……”
“没有万一。”韩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他能接触到的所有资料，都是我想让他接触的。
他能学到的所有技术，也都是我想让他学到的。”
“一个精心布置的鱼塘，放一条鱼进来，难道还怕他翻了天？”
钱峰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韩栋就没打算把真正的核心技术放在学院里公开传授。
学院的作用，是筛选人才，统一思想，构建体系。
而这个叫李伟的间谍，他能学到的，只会是韩栋为他量身定做的知识。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韩栋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对他进行24小时全方位监控，但不要让他察觉。
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用什么方式联系，联系的频率。”
“第二，把他分到林晓薇负责的影子系统逆向工程小组。”
钱峰愣住了。
影子系统，那是从凯登思那边反向破解过来的EDA底层架构，虽然核心部分已经被启航替换，但依旧是整个园区最敏感的项目之一。
把一个已知的间谍，放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韩总，这……”
韩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不给他点甜头，鱼怎么会安心咬钩呢？
我已经告诉林晓薇，对这条小鱼进行特别关照。
泄露给他的核心代码，只会让他背后的势力瘫痪。”
钱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在敌人的大脑里，提前埋下了一颗定时引爆的核弹。
而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就是亲手抱着这颗核弹，送回敌人大本营的信使。
“明白了。”
钱峰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韩栋一人。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李伟的背景调查报告。
他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普通，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手指在无法核实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
“小卒过河，一步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韩栋轻声自语。
……
启航工程师学院，一号阶梯教室。
第一堂课。
没有教材，没有讲义。
陆佳杰站在讲台上，背后是投影幕布，他什么都没打开。
台下五百名学员，每一个都是从各自单位精挑细选出来的技术尖子。
有来自清华毕业的天之骄子，还有在一线的精英。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骄傲和审视。
他们承认启航的芯片很强，但技术是相通的。
他们不相信，自己一直钻研的领域，会被一两节课彻底颠覆。
“上课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
陆佳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在座的各位，都是芯片设计或者相关领域的精英。
谁能告诉我，一颗CPU的性能极限，由什么决定？”
问题一出，台下立刻活跃起来。
前排一个看起来有二十多岁的工程师举了手，他是来自中科院706所的王涛，在国内计算机体系结构领域称得上新星。
“陆总工，我认为是物理极限。”
王涛站起身，声音洪亮。
“主要是两个方面。
第一，是冯诺依曼墙，即处理器速度与内存速度之间的巨大差距。
第二，是功耗墙，晶体管集成度越高，发热量呈指数级增长，最终导致热失控，也就是所谓的热寂。”
他的回答，引来一片赞同的点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