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启航工业园核心研发大楼，最高级别的保密会议室。
陈志明坐在会议桌的一头，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几乎一夜没睡。
李响连夜将那份关于高频共振的分析报告送到他房间。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十年的自责与悔恨，三十年背负的沉重枷锁，在昨晚有了一个答案。
那不是一个让人解脱的答案，而是一个更加残酷、更加后怕的真相。
周士浦、陆先进、秦远山三位技术组的负责人，也都面色凝重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那份重若千钧的报告。
门开了，韩栋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室最前方的巨大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各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想大家都已经清楚了。”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到心安。
“我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本原因，这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发现。
但它表达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脚下的路，比想象的还要崎岖。”
韩栋转过身，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猎鹰计划几个大字。
“现在，我来宣布猎鹰计划的具体时间节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白板上。
韩栋没有停顿，记号笔在白板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一个个精确到天的任务节点被罗列出来。
“第一阶段，一个月。
任务目标：完成陈总师带来的全部原始数据细化，建立完整的歼8模型。
同时利用计算集群，找出12450赫兹共振频率的准确激发源。
查清是机翼的颤振，还是进气道唇口的抖动，或者是两者耦合的结果。
李响和周士浦总工负责。”
周士浦扶了扶老花镜，看着那三十天的期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建立模型不难，可要从数万份手稿和胶片中，找出三十年前一个特定设计的共振源，这工作量，用穷举法去算，难度极高。
“第二阶段，同样是一个月期限。”
韩栋的笔锋一转，写出了第二个节点。
“任务目标：在找到共振源的基础上，完成全新的两侧进气道气动方案优化，以及基于AS-01钪铝合金的全新机身结构设计。
要建立一个彻底杜绝共振可能性的全新设计。
周士浦、陆先进负责。”
陆先进眉头紧锁。
一个月完成全新结构设计，还要考虑新材料的特性，这已经不是加班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在挑战行业规律。
“第三阶段，依旧是一个月。
任务目标：完成所有关键结构部件的制造。
包括两侧进气道、全新的机身主梁、承力框架。
秦远山总工负责，要在九十天后，所有刻着猎鹰代号的零件，摆在总装车间里。”
秦远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AS-01是新材料，从实验室样品到工业化量产，再到加工成型，每一步都是坑。
三十天完成所有关键部件制造，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四阶段，完成原型机总装。”
“第五阶段，完成全部地面测试，包括静力试验、系统联调、发动机试车。”
“第六阶段，冲上云霄。”
整个白板，被六个清晰的节点占满。
一个月，数据建模。
两个月，气动结构。
三个月，零件制造。
四个月，整机总装。
五个月，地面测试。
六个月，实现首飞。
环环相扣，没有任何冗余时间，每一个节点都建立在上一个节点完美达成的基础上。
会议室里，保持着片刻沉默。
所有人都被这份时间表震住了。
“韩总……”
终于，周士浦忍不住了，他站起身，缓缓说道：
“这个时间表……恕我直言，不现实。
单是气动模型的优化，要考虑超音速和亚音速下的附面层干扰，还要兼顾进气效率和结构强度。
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连最基础的计算流体力学模拟都跑不完一遍。”
“是啊，韩总。”
陆先进也站了起来，他指着时间表。
“还有结构设计，我们用的是全新的钪铝合金，它的材料特性、疲劳曲线、断裂韧性，我们都还在摸索阶段。
一个月设计出全新的机身，这太冒险了！”
秦远山跟着补充：
“最关键的是制造。
韩总，AS-01合金的焊接工艺、热处理工艺都和传统铝合金完全不同。
更别说主梁这种超大尺寸的复杂构件，开模、锻压、热处理。
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不可能完成。”
三位技术带头人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专家的心声。
他们不是怕苦怕累，他们是在用自己几十年的专业经验告诉韩栋，这个计划，似乎违背了科学规律。
一直沉默的陈志明，也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韩栋，眼神复杂。
他也觉得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这样一个脱胎换骨的改进，从立项到首飞，没有五年时间想都不要想。
韩栋听完所有人的质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周老，你担心算力不够，对吗？”
他看向周士浦。
“滨江的计算中心，加上港岛数据中枢调拨过来的算力，总计算能力，可以做到每秒钟进行超过十亿次的浮点运算。
模拟法可以穷举出所有可能性，然后从中筛选出最优解。”
周士浦愣住了。
韩栋又看向陆先进。
“陆总工，你担心的新材料设计周期，不需要等材料特性摸索完。
在计算集群里，AS-01合金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数字模型。
它的每一个力学参数，都可以在虚拟环境中进行无限次的模拟测试。
你们要做的，不是在图纸上设计，而是在数字世界里，用新材料去组装一架飞机，然后用最严苛的条件去摧毁它，反复千万次，直到找到最完美的设计。”
陆先进虽然知道方法，但还是无法肯定效果。
最后，韩栋的目光落在秦远山身上。
“秦老，你担心的制造周期。
启航工业最核心的车间里，有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有功率达到千瓦级别的激光增材制造设备。
不需要模具，所有的零件，都将由计算机里的三维模型直接生成。
前一天晚上设计定稿，第二天早上，第一块主梁就可以开始切削。
这，就是启航的速度。”
红色的字迹，标注在黑色的时间节点旁。
算力碾压、数字模拟、先进制造。
这已经不是同一个维度的技术理念。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质疑，而是彻彻底底的震撼。
周士浦、陆先进、秦远山。
这三位在各自领域钻研了一辈子的专家，看着白板上的那几个红色词汇。
虽然他们加入启航的时间已经不短。
但面对如此极致的效率和做法，几人还是不断被刷新认知。
陈志明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道光。
他终于明白，韩栋凭什么敢立下这样的军令状。
他不是在说大话，他手里握着的，似乎是来自未来的武器。
韩栋放下记号笔，声音恢复了平静。
“各位，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
但三十年前，在两万米高空只有三秒钟的反应时间。
而今天，我们有六个月。
启航现如今有先进的计算集群，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材料，有最先进的制造设备。
如果这样我们还不能让猎鹰重新飞上天，那不仅对不起牺牲的烈士，更对不起国家寄予我们的期望。”
韩栋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六个月后，我要在跑道上看到成品。”
会议结束了。
专家们一个个神情恍惚地走出会议室。
他们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韩栋最后的那番话，还在消化着那些颠覆性的技术理念。
陈志明留在了最后。
他走到韩栋身边，看着白板上那份堪称疯狂的时间表。
许久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韩栋同志，你给我这个老头子，上了一课啊。”
他拍了拍韩栋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
“放手去干吧。
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你说了算。”
韩栋看着这位老人眼中的光，点了点头。
……
地下计算中心。
上百台SGI机柜风扇，在隔音室内发出的巨大嗡鸣。
粗大的黑色线缆从天花板垂下，连接着一排排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终端。
这里是猎鹰计划的第一战场，气动组的主阵地。
周士浦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十天。
他和他的团队，包括从各大院所抽调来的三十多名顶尖气动专家，几乎是吃住都在这里。
此刻，中心最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架歼8的数字模型。